(连载二)
爱情是有时间性的,时间带来无数可能性,认识得太早或者太晚,结果都不行。
如果在另一个时间和空间认识的话,故事的结局可能就会不一样。
“1960年4月16日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爱情,会有一个时间段去开始和结束。
那个下午,旭仔和苏丽珍渡过了一分钟,那一分钟,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最后演变成无数个一分钟。
爱情,彷佛一场声色游戏,走近,分开,今天爱你,明天是她。旭仔与苏丽珍分开后,与MiMi/LuLu走到了一起,而苏丽珍认识了警察阿潮,但最终谁也没能真正走到一起。
1961年,旭仔扔下MiMi/LuLu,一心去菲律宾寻找其生身母亲,并在那儿碰到了跑船的阿潮。
在无脚鸟落地前,阿潮问旭仔:“你可记得1960年4月16日下午3点你在做什么。”
旭仔回答:“要记住的我永远都会记得的。”
其后,MiMi/LuLu去了菲律宾寻找旭仔,而她不知,旭仔已经死去。
在旭仔死去的日子里,苏丽珍结了婚,其间,周慕云也开始了他的婚姻生活。
1963年,两个已婚男女在公馆内毗邻而居,彼时的他们恪敬守礼,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被彼此的配偶所背叛。为了搞明白私通是如何开始的,他们沿着双方配偶出轨的印迹一路行去,直至再也走不回去。
偷来的日子是快乐的,酒店内的2046房间见证了他们见不得人的私恋时光。
与苏丽珍合写武侠小说的日子是周慕云一生中最美好的,地板上殷红如血的绣花拖鞋落实了这度瑰丽的风景。
当拖鞋有天从房间消失,一切都终将过去。
周慕云启身准备去往新加坡,离开香港前,他问苏丽珍:“如果我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结果,他第一次被一个叫苏丽珍的女人拒绝。
1966年,周慕云从新加坡来到柬埔寨,意外地在吴哥窟遇见了苏丽珍和她的孩子。
他问她:“那天,你是不是有打过电话给我?”
苏丽珍回答说:“太久了,再记不清楚。”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苏丽珍走了,带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分钟、一段深埋在某酒店2046房间内的花样年华回忆,以及一个血缘身份极为暧昧的孩子。
从前的人,当心里有了秘密,却又不想告诉任何人,他们会跑到山里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将秘密告诉那个洞,再用泥土封起来,这样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当周慕云将他的秘密埋进吴哥窟前的树洞时,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1966年,是一个年代的转折点。一辆开往2046的火车开始启程,而入口就在吴哥窟前的那个树洞。
回到新加坡的周慕云,沉沦于赌博中。《阿飞正传》终场前的一分钟,梁朝伟整装待发,这一分钟的新篇预告,告诉我们那正是周慕云沉沦赌博的日子。当他踏出房间,一个新的阿飞诞生了。
当赌徒赚钱回香港的日子里,周慕云认识了赌友MiMi/LuLu,并且与一个也叫苏丽珍的女人——从柬埔寨来的黑蜘蛛萍水相逢。
苏丽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在这个名字背后,是一男一女两种无法遗忘的记忆。因为这个名字,周慕云开始向她讲述一段发生在2046号房间的故事。
也许是讲述故事牵动了回忆,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替他赢回了钱,虽然对她一无所知,在离开新加坡前,他还是问她:“你跟我一起走?”
两个都无法走出过去的人在现实中相遇,他们能否走向未来?其实,黑蜘蛛这个名字已经写下了注脚。蜘蛛总是盘踞在由自身千丝万缕记忆罗织的网内,哪儿也去不了。
他再次被另一个叫苏丽珍的女人拒绝。
1964年在香港曾经被一个苏丽珍拒绝。1966年在新加坡被另一个苏丽珍拒绝。
当无望与痛苦在分手时席卷而来,瞬间爆发的最美的演绎就是一场长达38秒的痛吻,记忆中潮湿的一吻。
分开了难再走近,so kiss me good bye。
1966年冬,周慕云再次回到香港,在路上,他喝了一坛醉生梦死的酒。他变了,他不再是原来的他,因为他不想继续做一个被妻子背叛,并接二连三被其他女人拒绝的男人。
是年平安夜,他在夜总会重遇新加坡赌友,一个一时叫MiMi,一时叫LuLu的女人。送她回家时,他发现了东方酒店2046号房间。2046,这个魂牵梦萦的号码,牵动了他最深沉的记忆。
而MiMi/LuLu选择了忘记,忘记了周慕云,忘记了旭仔,却无法忘记那没有脚的小鸟。在她彻底将记忆锁上时,在周慕云替他脱下鞋后转身离去,她失声痛哭。那一刻,从前那个烟视媚行的MiMi/LuLu终于死去。
当MiMi/LuLu男友CC(张震)眼中的一滴泪水化成2046一屋耀眼四溅的鲜血时,我们终于明白,爱很多时候是一种伤害,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伤害了别人。
1967年,周慕云住进了东方酒店的2047号房间,开始了他的艳情连载小说《2046》。生活中的他开始逢场作戏,让自己的眼睛与肉体飘移于一袭又一袭的旗袍和一弯又一弯的身躯之间。
而彼时暂时住在邻间2046房间的是酒店王经理的女儿王靖雯,她的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落在周慕云的耳朵里,这一刻,却也并无特别。
原来,爱情,真的是有时间性这一回事的。
往后不久,小舞女白玲搬进了2046号房间。耀眼俗艳的她落在周慕云的眼里,彷佛勾起了他的原始欲望。
打情骂俏,挑逗勾引,是男女间上床的前奏,完事后的十元钱,货银两讫,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双方不必负责任,也无须感情的投资。
1967年的圣诞夜,周慕云与白玲来到龙记酒家喝酒,是夜,周慕云心有所感,他拒绝了她,他要求白玲只当他是喝酒的朋友。
坐车回家的路上,失望的白玲流着眼泪,却不知身旁装醉的周慕云,正在幻想着身边坐着的是另一个曾经也住在2046号房间的女人——苏丽珍。
在这场爱情游戏中,白玲不甘心,她不想也以为可以改变“喝酒的朋友”这个身份。
她故意让自己在2046号房间的放荡透过木板间成的墙壁传到隔壁,以为他会在乎;可当2047的放荡还诸彼身时,她却让眼泪淌了一地。
这一次,白玲终于明白,她彻底输了,颤抖的双手甚至来不及再次深深抱一下对方,就必须注定如同漂流睡房般高飞远走。
这一次,周慕云也终于明白,拒绝,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1968年,另一个圣诞夜。金雀餐厅代替了龙记酒家,王靖雯代替了白玲。此时的周慕云面对王靖雯,心竟是动了。可也就在这个晚上,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有些事,迟一点还是早一点发生,结局原来完全可以不一样。时间的存在决定一切。烟雾缭绕中,他不敢再次尝试,因为他不想再次被拒绝。
1969年圣诞,他回到新加坡寻找那个外号黑蜘蛛的苏丽珍。而她不知所踪。
时间的灰烬里,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漂泊,是一种生活方式,寻找与选择才是目的。
爱情,在这个时刻不会发生,那么,在另外那一刻,会不会可能呢?
时间,还有时间带来的无尽可能性。从来都是王家卫的心之所属。
存在,并不只是消极的,因为寻找,未来的一切存在充满了积极与期待。
这就是存在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