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直流着泪看完林昭的。

在京城寒凉的冬夜，那些回忆文章，那个扎着小辫儿一脸文秀的江南女子的命运，让我最后失声痛哭。

哭声甚至惊醒了身边熟睡的三岁小儿，他呢喃着，显出些不安和惊慌。

就着他纯净的小脸麻木地躺下，紧紧搂着他温热的小小身躯，依靠他来驱散这个世界的冰冷和残酷。

儿子，在妈妈还没有你大的那一年，一个比今天的妈妈还小的阿姨惨死了。

林昭，本名彭令昭，苏州人。生于1932年12月16日。1954年，以江苏最高分考入北大新闻系。�1957年被打成右派，但拒不认罪，继续独立思考。她是北大右派学生中唯一拒绝检讨的一个。

1960年，林昭以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罪被捕；1962年保外就医，同年再次以反革命罪收监，判刑20年，狱中惨遭各种非人迫害。1968年4月29日,被从监狱病床上带走，以“现行反革命“罪在上海龙华机场附近被枪杀。他的父亲在她被杀后自杀，她的母亲深受刺激最后死在街头。

这样短暂而悲壮的一生，字字看来都是血。而她在如此短暂一生中的付出与承受，让人心碎如粉、热泪长流。

在粉碎“四人帮”后，新华社记者穆青那篇著名的《历史的审判》中曾有专门段落写过林昭。那是林昭第一次被人们提及，作为对抗“四人帮”黑暗统治的英雄。

林昭把1957年称为“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她说：“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了”，“这怎么不是血呢？”自那以后，她就“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到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60年代初，当她身陷囹圄，遭受种种世人难以想像的迫害、摧残时，她对自由的理解、对制度的思考，依然没有丝毫停歇和变化。在所有人都停止了思想的年代，年轻的林昭坚持着。她刺破体肤写在囚衣上的淋漓血色成为那个灰暗年代一丝亮色。她思想的深邃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顾准。

有人说：“中国有北大，北大有林昭。此北大之殊荣，亦北大之悲哀。”但悲哀不仅在于烈士的惨死，更在于人们的遗忘。如今林昭这个名字已经鲜有人知，甚至，连如我这样在北大生活了7年的人对此也毫不知晓。

林昭让我落泪，不仅是为了她的惨烈，更是为了自己的无知和懦弱。林昭的死让我觉得自己轻如尘芥的苟活和粉饰太平的行为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在走近林昭后，许多人都有同样感受——

林昭让我们觉得自己活的没有分量、没有价值。她甚至让人感到自己在这个锦衣美食的世界轻松光鲜地活着，就是一种罪。

林昭死了，而我们还幸福地苟活着。

这种震动自责，让我忽然知道了，为什么林昭在惨死38年之后、在已经得到平反之后，依然只能以民间的方式在地下传扬。中国的社会之所以没有大的进步，林昭以血追寻的自由之所以依然远在苍穹，不是因为所谓制度的强大，而是因为林昭们的呐喊已成绝响。

有朋友说那不仅是知识分子的事，这样去理解和要求有认识的偏差。但是我依然坚持。为什么我们不能？我们惧怕失去的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

任何一个时代，知识分子都是社会的中坚与脊梁。社会的变革，往往由他们发端；时代的演进，往往因他们开启。正因为知识分子思想的力量，人们对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和社会道义感寄予厚望。中国知识分子曾有过“文死谏，武死战”的优良传统，有过“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的道德自许，有过“独以天地精神而往来”的精神气质，有过“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铮铮铁骨。

具有独立人格、把正义看得比生命更重的知识分子，历史上，我们也并不缺乏。魏晋的嵇康，不苟合于司马昭集团，一篇《与山巨源之绝交书》写得酣畅淋漓，最后招致杀身之祸；明代的方孝儒，宁死不愿为篡位的明成祖写诏书，最后被诛十族，自己惨遭腰斩；清代的顾炎武，“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清失败后，以一死相对；近代，亦有王国维投入昆明湖为文化殉道。

只是这样的铮铮骨气到了现代，却已经式微。

我们似乎应当为文革中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而悲哀。但我们更要为此反问一句：文革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55万知识分子唯心诬服，甚至自己挨整，复整他人，以求解脱。“五十五万齐检讨，更无几人是男儿”！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么多人明哲保身、引颈就戮、甚至同流合污？！最后只有一两个如林昭、张志新般的弱小女子舍身取义。

我们悲哀的不是那万劫不复的命运，而是面对这样的命运，所丧失的自由的思想、社会的责任、做人的尊严和可贵的气节。

那么，今天呢？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发动40周年、结束30周年。从历史的角度，文革已经成为上个世纪的过去，但从文化的角度，文革还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只要没有彻底的反思和批判，没有深刻的反省和清算，没有的知识分子们的所思和年轻一代的所知，文革就永远只是一种无可根绝的现实痛楚，我们也永远不会将我们民族的那段灾难，点燃焚烧化作我们前行的微弱光亮。

�� “你是黑夜中的太阳/从未照耀到我的身旁/即使有一点点微光呵/也只是我的想象。”

�什么时候呢，林昭，我的姐妹，什么时候你能不是以一种地下的方式，而是在阳光下微笑着同行在我们的路上？

请让我们记住林昭，记住38年前她惨烈的牺牲，记住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被这样血光映照过，冰冷的冻土曾经因为一个年轻的生命获得瞬间的温热。

而我们，必须有所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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