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2006


鲁迅30 Jun 2006 06:40 pm

林语堂

民廿五年十月十九日鲁迅死于上海。时我在纽约,第二天见Herald-Tribune电信,惊愕之下,相与告友,友亦惊愕。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夫人生在世,所为何事?碌碌终日,而一旦暝目,所可传者极渺。若投石击水,皱起一池春水,及其波静浪过,复平如镜,了无痕迹。唯圣贤传言,豪杰传事,然究其可传之事之言,亦不过圣贤豪杰所言所为之万一。孔子喋喋千万言,所传亦不过《论语》二三万言而已。始皇并六国,统天下,焚书坑儒,筑长城,造阿房,登泰山,游会稽,问仙求神,立碑刻石,固亦欲创万世之业,流传千古。然帝王之业中堕,长生之乐不到,阿房焚于楚汉,金人毁于董卓,碑石亦已一字不存,所存一长城旧规而已。鲁迅投鞭击长流,而长流之波复兴,其影响所及,翕然有当于人心,鲁迅见而喜,斯亦足矣。宇宙之大,沧海之宽,起伏之机甚微,影响所及,何可较量,复何必较量?鲁迅来,忽然而言,既毕其所言而去,
斯亦足矣。鲁迅常谓文人写作,固不在藏诸名山,此语甚当。处今日之世,说今日之言,目所见,耳所闻,心所思,情所动,纵笔书之而罄其胸中,是以使鲁迅复生于后世,目所见后世之人,耳所闻后世之事,亦必不为今日之言。鲁迅既生于今世,既说今世之言,所言有为而发,斯足矣。后世之人好其言,听之;不好其言,亦听之。或今人所好之言在此,后人所好在彼,鲁迅不能知,吾亦不能知。后世或好其言而实厚诬鲁迅,或不好其言而实深为所动,继鲁迅而来,激成大波,是文海之波涛起伏,其机甚微,非鲁迅所能知,亦非吾所能知。但波使涛之前仆后起,循环起伏,不归沉寂,便是生命,便是长生,复奚较此波长波短耶?

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我请鲁迅至厦门大学,遭同事摆布追逐,至三易其厨,吾尝见鲁迅开罐头在火酒炉上以火腿煮水度日,是吾失地主之谊,而鲁迅对我绝无怨言是鲁迅之知我。《人世间》出,左派不谅吾之文学见解,吾亦不愿牺牲吾之见解以阿附初闻鸦叫自为得道之左派,鲁迅不乐,我亦无可如何。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至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鬼、邋遢鬼、白蒙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廿六年十一月廿二于纽约

Linux29 Jun 2006 10:30 pm

在 Linux 世界中有许多 ogg 格式的音乐文件,但是现在的 MP3 播放器支持的却不多,因此需要转换成 MP3 格式。

Googling… 没有直接的方法,但在 Linuxfans.org 看到间接的方法:ogg->wav->mp3

  1. $ oggdec file.ogg -o file.wav
  2. $ lame file.wav file.mp3

oggdec 在 vorbis-tools (slackware) 这个包里面,lame 不在 slackware 中?

更进一步的命令:

oggdec file.ogg -o - | lame - file.mp3

写个 shell 脚本吧:

#!/bin/sh

if [ $# != 2 ]; then
echo "Usage: ogg2mp3 "
fi

oggdec $1 -o - | lame - $2

Linux29 Jun 2006 10:16 pm

这几天一直通过 Windows 登陆 Linux,但是原来使用的 putty 不支持中文,以前记得看到过一个 putty for cjk,于是在 blog 空间搜搜看

找到了,那个支持 CJK 的 PuTTY 变体是 PieTTY(GFWed),台湾同胞搞的。

之所以一直用 PuTTY 登陆 Linux 主机,主要看中的就是它的小巧,还好 PieTTY 继承了这一点。而且经过作者的增强,用来上 NewSMTH 等 BBS 也很合适,看来一直使用的 CTerm 要下岗了,CTerm 不算大,但是不支持 SSH 方式的连接。

以下图片引自 Flickr 的 kenliao

社交网络29 Jun 2006 09:44 pm

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来自苏兄)

在湖南出差的邓姐忙完工作后,游览了张家界的自然风情,也参观了沈从文的湘西凤凰古城,拍了一些照片,想共享出来,但是以前没用过网络相册的她却不知道怎么做…

在天涯 blogging 的风中的莲花要毕业了,在自己 blog 中发些毕业照片,却发现变态的天涯相册要收费,鄙视之!

数字时代,数码相机可以记录下我们的生活,而共享图片的同时也在分享快乐。不过你希望像邓姐一样和朋友分享图片,还是像莲花一样将图片链接到自己的 blog 中,你都可以看看这篇文章,因为这篇文章就是为了帮你选择适合自己的网络相册而写的 :-)

首先推荐阅读 mingfal 的 flickr风格的网络相册。 这篇 blog 介绍并比较了 Flickr 以及它的国内版巴巴变又拍,写的相当好,可以节省我许多笔墨了 :-)

这类相册的特点是:

  1. 空间无限大,但每个月的流量有限制(Flickr: 20M, 又拍: 30M,巴巴变和 mingfal 提到的不一样,缩水了:50M ;
  2. 支持标签;
  3. 图片可以显示在相册外;
  4. 支持图片显示限制;
  5. 支持邮件上传;
  6. 支持评论

Flickr 的优势在于:

  1. 世界顶级的服务,图片相当丰富;
  2. 服务比国内的稳定,尤其是被 Yahoo!收购后,总感觉国内的网站随时有可能因为各种想不到的因素倒掉 :-(
  3. 英文界面其实也是优势,学学英语吧 :-)

又拍和巴巴变的优势就是:

  1. 中文界面,容易上手;
  2. 在硬件跟得上的情况下,速度可能会快点

最近,Google 也发布了 Picasa 相册,250MB 空间限制,没有流量限制,目前还没有中文界面,功能也比 Flickr 要简单许多,但总归是一种共享图片的方式。

我还想介绍一下两个旅游/旅行类的网站:途牛登临。因为旅游是产生大量图片的过程,所以图片也是这类站点的重点,但是是从旅游的角度组织图片的,而且也偏重于旅游感悟。途牛的图片支持外部引用,登临没有看到,不知道有没有。

途牛的界面和较早开始运行的书籍评论网站豆瓣很像,感觉也很好,自动调用 Flickr 上的图片,自动引用 blog 中的文章。目前,途牛的发展也很不错,人气越来越旺,虽然感觉还是有点少 :-)

登临,我比较喜欢它的口号——“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感觉也是超级简单的,可惜和途牛比,首页有点不友好,可能掩盖它的内在精华 :-)

OK,结论是我推荐 Flickr(这里是我第一次使用 Flickr 后发的帖子), 又拍途牛。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胃口 :-)

Embedded28 Jun 2006 08:01 pm

前段时间看到报道(具体来源找不到了 =.=)说 Intel 正在进行重组,剥离非核心业务,将精力集中于 x86 平台。这当然受近来表现不错的 AMD 的影响。

重组中涉及到的业务包括通信市场的芯片,具体点就是 Xscale。工作后,我一直都在 Xscale 下面捣腾,所以对于这一部分的变化比较关注。有时也想,会不会有国内的公司跳出来接手,就像联想之于 IBM 的 PC/NB 业务?但是很可惜,除了出尽丑闻的汉心、方舟之流,“中国芯”中没有联想。

现在,有动静了!继 AMD 的基于 MIPS Alchemy 处理器产品线出售给 Raza Microelectronics, Inc.(RMI) 之后,Intel 将它的 XScale PXAxxx 处理器和 3G 基带处理器业务以六亿美元加上现在的负债卖给了 Marvell。这项交易将使 Marvell 成为顶级 3G 和智能电话处理器提供商,而使 Intel 进一步聚焦在它的核心业务(x86 和 无线 LAN 芯片)。

Marvell 以网络处理芯片著称,包括无线芯片、其他嵌入式的网络基础部件和存储处理器。Marvell 希望通过此次交易进一步完善产品线,尤其是 3G+ 基带处理器、WiFi 方面。

此次交易预期 4-5 个月结束。此后,将经历长达三年的过渡期,以保证各项业务平滑转移。

基于 XScale 的 PXA 产品线的移动设备主要出自 Motorola、Panasonic 和 NEC,这些智能手机都采用 Linux 系统。

[Update at Fri Jun 30 13:01:27 CST 2006 ]

来自 LinuxDevices.com 的评论:Intel, AMD drop out of mobile handset chipset game

[Fri Jun 30 19:30:34 CST 2006]

呵呵,一不小心比技术在线还快 :-) 英特尔通信处理器业务将以6亿美元出售给迈威尔

[Tue Jul 4 11:40:58 CST 2006]

技术在线最新分析文章:英特尔和AMD先后出售RISC芯片业务的真正意图,原来 Intel 和 AMD 是想联手将 x86 扩张到嵌入式领域,很深度,也很有道理。

Opera24 Jun 2006 08:51 pm

互联网时代,浏览器是最常用的软件之一,因此经验比较丰富,体验比较多,也有了自己的选择: 缺省是 Opera;Opera 打不开的时候上 Firefox;Firefox 也不行的时候用 IE;IE 也没辙的网站,放弃吧 :-)

上次提到过,经过数月的测试,Opera 公司 6 月 20 日刚刚在微软后院西雅图正式发布了 Opera 9(口号:your web, your choice)。这两天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让我对 Opera 情由独衷? 通过回忆自己平时使用 Opera 的情形,我总结出 Opera 有如下 10 大特色让我难以割舍:(基本按使用频率,但是有些顺序也不是那么好排的 =.=)

  1. Tab 切换:数字”1″切换到前一个 Tab,数字”2″切换到后一个 Tab;Tab 可以循环,因此浏览最后面的 Tab 时,可以用”2″转到第一个 Tab,反之依然。Ctrl + Tab 可以以很酷的方式切换 Tab,试试看 :-)
  2. 网页大小:数字”0″放大 10%;数字”9″缩小 10%。眼睛不好使,我比较喜欢大字体,但是有些网页字体却很小……忍不住说一句,在缩放网页上,Opera 是我见过的最方便的浏览器。
  3. 用 Ctrl+z 重新打开上一个关闭的 Tab。经常关错 Tab;或者关了之后发现还要再确认一下:这个时候你就需要 Opera 的 Ctrl +z 了。至此一家,别无分号。我在用 Firefox 的时候,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没有快速打开关闭的 Tab 了。
  4. 重启时可以恢复所有上次打开的 Tabs。在 设置 对话框中,Opera 有这样的选项:重启时选择打开主页、空白页和上次的 Tabs。实际上,Opera 不过是将你现在打开的 Tabs 保存在一个默认的会话(session)。你也可以保存自己会话,将暂时不看的 Tabs 存下来,下次选择该会话就可以打开所有的 Tabs 了。这个功能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再担心因为软件崩溃而丢失自己在看的网页,很方便。事实上,非正常关闭后重启时,Opera 默认就是打开上次关闭是的 Tabs。Firefox 同样缺少这个非常使用的功能。不过现在,Google 新开发的一个 Firefox 插件(忘了名字 =.=)可以将 Firefox 最后一次关闭时的 Tabs 通过 Google 帐户保存到 Google 服务器上。
  5. 对于一个 Tab 中的访问历史,”z”后退,”x”前进。这是我前几天才看到的,以前我都是用 Alt + 左右方向键解决。不过 z、x 似乎更方便。
  6. Ctrl+L 定位到地址栏。F8 也可以,但是在我的 Linux 下面,这个键被 Fvwm 占据了 :-)
  7. 在输入框里,Ctrl+u 可以清除光标前所有的文字,和 Linux 命令行下面一样;同样很重要,Opera 会记住你输入到表单里的内容。设想一下,如果你为一位朋友的 blog 写了许多留言,提交表单后却发现网络暂时不通,此前输入的大段文字要重新来过吗?在 IE 和 Firefox 里是这样的,但是在 Opera 里面,你只好后退到前一个网页,就会发现你的留言还在。呵呵,保险起见,赶紧先备份一下先!需要说明,关闭 Opera 后表单的内容将丢失。
  8. 内容屏蔽,类似于 Firefox 的 AdBlock,可以屏蔽图片和 Flash,是 Opera 9 的新功能。Firefox 最诱人的,不过是这个扩展,现在 Opera 也有了,而且不比 adblock 差,而且还不用装插件 ^-^
  9. Opera Notes(记事本)。在网上看到不错的 blog 素材后,选定然后按 Ctrl+Shift+C,就能将之保存到 Opera 记事本,而且保留到该网页的连接,想再看看原来的网页,双击在当前 Tab 中打开。在有单行文本框插入文字时,可以通过向下的箭头选择所有保存的 Opera 记事本项目;在多行文本框中,向下的箭头被重新定义为行与行之间的移动,这时可以通过右键选择。Opera 记事本也是我酝酿 Blog 的一个重要场所 :-)
  10. 对于网页/WebUI 设计者,Opera 带有一个很有帮助的功能:Error Console(Tools->Advanced),可以用来调试 CSS 和 javascript。CSS 的调试是近来加的,不是 Opera 9.00,就是 Opera 8.50 :-)

还有一个虽然我不用,但是很酷的功能:

  1. 鼠标手势。Opera 很早就支持鼠标手势,在浏览器中应该是最早的。不过,在桌面软件中,我见到最早使用鼠标手势的是 Linux 的桌面管理器 FVWM。当然,在 FVWM 中我还是没有使用这个功能 :-)

需要说明一下,光标在输入框中可以按 Esc 跳出,这个时候才不是向输入框中写东西。

另外,Gmail 取消了所有单个键(”0″, “9″, “1″, “2″, “z”, “x”)的定义,有些键做了重新定义,如 “x” 在 Gmail 选择一封邮件。因此,这些键的行为将不对 Opera 产生作用。Gmail 真是太霸道了,不是吗?

上文提到 Opera 不能访问,但是 Firefox 可以访问的网站。Google 最新推出的几个服务都不支持 Opera 的:

  1. Gmail Talk
  2. Google Pages
  3. Google Calendar
  4. Google Notebook
  5. Writely 好像也不行?我太用 Writely,尚需确认。

至于 Google 不支持 Opera 的原因,我在这个帖子的最后做了点忐忑不安的揣测。

而 Firefox 打不开,需要动用 Bill Gates 的 IE 的网站,主要是用到了 IE 专有的 ActiveX 技术的金融类网站。

Opera 9 的新增功能请看这里,虽然当时针对的是 Opera 9 beta,但是功能没有变化。

更多内容敬请浏览 本 blog Opera 专题 :-)

Sat Jul 1 21:50:51 CST 2006
又发现了一个常用的 Tip,常用指数 4,5 之间 :-)

  • 4.5. “/” 搜索。浏览网页是,”/” 可以进行整个网页的搜索,和 Vim 的搜索习惯一致。早期版本只显示第一个结果,大约从 8 开始(待证实)第一个结果以黄色背景显示,其他结果以绿色背景显示。我用 Firefox 的时候搜索体验不如 Opera 好,只能列出第一个结果,查看下一个还要及时点“Next”。按照 Firefox 的方式,应该有插件增强这一功能,但我不知道具体哪个插件 :-(
鲁迅23 Jun 2006 09:13 pm

陈丹青 2006年5月16日在上海交通大学讲演

大家好:
去年在北京鲁迅纪念馆讲了一回大先生。要说的话,都说穷了。今天是海婴先生的公子周令飞拉我再讲一回,不敢推却。既是大先生逝世七十周年,我就想一个题目,叫做“鲁迅与死亡”。

这是个黑暗的话题。我们纪念海婴的父亲、令飞的祖父,可以取这样黑暗的话题么?我想来想去,在中国,没有人像他那样公布内心的黑暗,而且最擅于书写一团漆黑的死亡。所以下面说出的意思假如不得体,还请大家,尤其请海婴先生父子,多多包涵。

我常想,周家父子真是难做人、做人难:除了血缘,鲁迅几乎不是你们的家人,他的声誉,还有一代一代像我这样的外人,永远拿“鲁迅”这个名字打搅你们全家。我这里忽然想到海婴先生书中提到的一件旧事,说是当年国难当头,有人责难周作人先生为什么不肯离开北京,他说,我要抚养一家人,并指着老太太说:“这是鲁迅的母亲呀!”听那说法,好像老太太不是他的母亲。

这是令人反感的。可我读了,却发笑,而且认真想了想:我倒是愿意揣想海婴的叔叔并没恶意:当人家以“国事”威胁周家的家事,周作人也可用“家事”——即“鲁迅的母亲”——与国事相周旋。早在1937年,他就知道他哥哥多么重要,重要得已经在中国成为一个大符号,而抚养这符号的母亲,的确可以是他辩称留京的理由之一。

昨天有幸与海婴父子交谈,又听了令飞的讲演,这才清楚周家后人几十年来的难处——鲁迅的骨血,亲子孙,如今对鲁迅的后事没有一点过问的权力,鲁迅真的不再是周家人,一谈鲁迅,等于谈国事,海婴的父亲,令飞的祖父,早就被霸占,被百分之百地“国有化”了。

扯远了。请海婴父子原谅。现在我来说我的话题:“鲁迅与死亡”——死亡不是家事,不是国事,是我们都要遭遇的事。

(一)
鲁迅先生病重那年,写了一篇随笔,叫做《死》。过了一个多月,他就真的去世了。这篇质朴的随笔搁在今古所有谈论死亡的文学中,也是绝品,而其中遗嘱的最后两句,真不愧为堂堂鲁迅,拿去和世界上种种著名的墓誌铭与临终之言比比看,可谓独领风骚。这两句话,我们早知道的,就是:
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

我的问题是:我们果然知道鲁迅先生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这两句话么?当然,要是拿意识形态去解释,拿鲁迅的时代去核对,拿世俗的道德观去谴责,几句话就可以解释——同时消解——这两句话。我现在不想、也不能来给出自己的理解,我只是猜:这遗言要是给但丁读到,伏尔泰读到,拜伦读到,尼采读到,裴多菲读到,萨特读到,甚至给主张宽恕而终于离家出走的托尔斯泰读到,都会拿鲁迅没办法;我们的曹孟德、李太白、苏轼、李贄之流要是读到了,也会无可奈何,击节赞赏。总之,但凡果真看破人类,看透死亡的人,都会拿这两句话没办法。为什么呢?这是不该追究、不容辩说、不可就事论事的话。我知道,这两句话是许多讨厌的“好人”们讨厌鲁迅、非难鲁迅的证据和话柄——为什么不宽容呀,为什么主张怨恨呀,为什么心胸狭窄,不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呀,等等、等等——我听到这类意思,心里就想:你们去怨恨去。

因为这两句话,有一次,我倒是想起怀疑论者的老前辈,那位法国人蒙田同志,想起他另两句和鲁迅的意思不很相干,却可以彼此映照的话——“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 这是鲁迅遗嘱中另一段话。而正宗欧洲人蒙田先生临终,到底屈服了他所怀疑的宗教,请来教士,做弥撒,还留下两句可敬可怜的老实话:
我的脑袋不肯屈服,可是我的膝盖不听话啊?

大家想想看,一位,是将近三百年前的欧洲人,一位,是七十年前的中国人;一个说:“我的膝盖不听话”,一个说:“我一个都不宽恕”,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只是蒙田这话是在他死床上说的呢,还是像鲁迅那样事先写好在那里,我不知道。我真想知道,蒙田要是读到鲁迅这两句话,他的脑袋会怎样想。

在鲁迅虚构的小说中,许多主角死掉了。他的散文,则写到许多真的死者,真的死亡。描述死亡的小说,世上太多了,中国当代新文学的时髦之一,就是动辙将主角置于死地。可是谈论死亡,则在现代中国,我不知道还有谁写得比鲁迅先生更好看、更隽永、更耐读——祭稿、悼文,原是古老的文类,而一旦写到他人的死,最是容易落尽俗套:或娇饰,或夸张,或滥情,极容易流入浅薄,以至轻佻。诚然,写他人的死,容易感动自己,甚而为他人所感动,其实就文章论,再是难写不过,因为心态毕露,更因为追记死者,是对于写作的严厉的考验。你与死者怎样情深谊长,你怎样有名位,一到追念哀悼的文章,便会漏自己的底——小范围看,譬如我们文艺圈内几十年来名人悼念名人的文章,几乎十篇有十篇我便读不下去,读下去,也不能怎样感动,顶多是得知一点死者不死便难以知道的故实,与死者,与文章的美,并不相干。

古文的祭悼的经典,不去说了。近百年来凡哀悼与纪念的篇章,具有文学的大价值,值得一再一再传诵者,我愿武断地说,几乎全在鲁迅名下——莫非这是鲁迅的命?

我平日闲读鲁迅的文章,不免发现应时因事,他也有急就、疲惫、略显潦草的篇幅,可是写到死亡,鲁迅便即文思泉涌,大见笔力,大显骨子,这不单是说人格的力量,更是驾驭文学的力量。我每读他的哀悼文章,欣赏佩服的不只是沉痛之感,而是他的克制、他的质朴、他的语气的“平”——《纪念刘和珍君》要算他中年格外用力的篇幅,给我们的意识形态滥用至今,单就文章论,却是一路写着,激昂上去了,平下来,再激昂上去了,又平下来。到了纪念柔石他们,语调苍老,无以复加。听说柔石身中十弹,鲁迅只用了四个字:“原来如此”。而明明是在纪念,却说是“为了忘却”,以文笔论,何其高明,以身世论,却是平白的老实话——我这里也来补一句实话:近时读到一种史料,方才知道柔石他们是究竟怎样被告密而丧命的,一读之下,我立即想到鲁迅。老人家生前要是知道,他会说不出话。

(二)
但我今天要说的意思,不是以上的意思。我要说的,实在是鲁迅与死亡的关系。鲁迅的角角落落,七十年来被几代研究者搜索一空,大约都讲过、讲完了,我不晓得这个题目是否有人早就说起过,如果有,便算我无知——直白地讲,这题目,就是鲁迅的生前与身后,许多位与他亲近、接近的人,或者死得早,或者死于非命,死得好惨,用文雅的说法,就是“非正常死亡”。今天我拟定一份鲁迅身边的死亡名单,算了算,大致15位,以下引述如有不确,敬请专家指正:
鲁迅的父亲(不到40岁,死于病)
范爱农(30多岁,死于溺水)
陶元庆(30岁上下,死于急病)
陈师曾(41岁,死于急病)
刘和珍(20岁出头,死于镇压)
韦素园(30多岁,死于肺痨)
肖红(30多岁,死于肺痨)
柔石(30岁,死于死刑)
瞿秋白(38岁,死于死刑)
杨杏佛(50岁上下,死于谋杀)
郁达夫(50岁上下,死于谋杀)
许寿裳(65岁,死于谋杀)
陈仪(60岁上下,死于死刑)
郑振铎(不到60岁,死于空难)
周作人(80多岁,死于迫害)

这是以上死者的命?抑或是鲁迅的命?是谁在算这命?如果说太迷信,我们或者可以改称为无情的象征,那么,环绕鲁迅周围的死亡象征什么?为什么是象征?

我没有答案。以我对历史的茫然无知,我注意到,但凡尺寸太大的历史人物,有几位的命运,是会使他周围的若干人,或者因为他,或者不因为他,而死于非命。此刻想到的例子,有毛泽东,还有毕加索。大家知道,毛润之的亲属,六位死于革命,包括长子,后来,还应该加上他的夫人。毕加索,则死前说过一句大不详的话,他说:“我的死将如海难,周围的小船为之沉没。”结果,他的第三位情人上吊自杀,一位儿子以车祸自杀,第四位情人死于疯人院,最后一位夫人在毕加索大型回顾展开幕前夜,举枪自杀。

我们考察乱世,或者相信传统所谓“命凶”之类迷信,便发现总有一些倒霉的人,不断承受亲友的死。我就有位老画友持续为父母与三个兄弟办丧事,直到他孤零零一个人活。不用说,在战争年代,在某种职业如军人、警察、特工等等之中,必有不少人频频承受他人与同行的死亡。我的祖父,黄埔军人,亲身参加抗战与内战,目击太多死亡,从不谈起战争;我在纽约认识一位犹太老人,一桌子相片,几十位亲人,全部死于纳粹集中营——文人、雅士,尤其是著名的文人和雅士,类似的个案多不多?倘若在乱世,是否也能找出几位有过类似的遭遇?如果有,甚至不少,那我便要怀疑今天所讲,能不能成为一个话题?

现成的答案不能说服我。譬如当时的统治如何黑暗呀,多少志士惨遭杀害呀,等等等等。我很早就注意鲁迅与他周围的死者,并直觉其中还有未被说出的真实——或“非真实”——我读书太少,非要申说追究,我们需要统计与案例。在大革命年代,也许不少人周围都有一份死亡名单吧?譬如,将范围缩小到五四一代文人,有没有类似的例?就我所知,陈独秀的两位公子死于死刑,郭沫若的长子文革中被迫跳楼身亡。此外,蔡元培、胡适之、刘半农、林语堂、钱玄同、马幼鱼、沈兼士、孙伏园、徐志摹、谢冰心、陈西滢……在这长串名单中,我很想知道,他们中有没有哪位像鲁迅先生那样,持续得知同学、朋友、知己、晚生的死,而且是暴死?

现在我们来详细看看以上死者的情形。

先说死因:15人中,鲁迅的父亲、陶元庆、陈师曾、韦素园、萧红这五位,因病夭折,这在生活中不算格外罕见。其余十位,则个个属于非正常死亡:

范爱农的溺死,据鲁迅揣测,是自杀。刘和珍,典型的死于非命。

柔石、瞿秋白二位被枪毙,其死罪,当时属于“谋乱”,正面的说法是光荣就义,中性的说法,是死于政治斗争。

另三位死于谋杀:扬杏佛的死,非常著名,不说了,郁达夫的死也著名,不说了;少被说起的是许寿裳老先生,他于1946年赴台湾大学任教,因计划写作鲁迅传,为当局所忌,于1948年遭遇暗杀。我在纽约读到一份相关资料,是他在半夜睡眠中,被暗杀者砍破头颅。15人中,他是唯一一位死因与鲁迅有直接牵连者。

陈仪则身为国民政府高官,四十年代赴任台湾省省长,直接负责二二八镇压,后调任浙江省省长,1949年对国民党政权丧失信心,意图劝汤恩伯转变,事泄,以谋反罪被枪毙。山东画报出版社某期《老照片》有专文述及,并附死刑照片,只见陈仪身体胖大,西装革履,若无其事,没有捆绑或手铐,相关记述中也说他临刑镇定,被特许独自清理文件,交代后事。

最后两位,郑振铎遭遇空难,亦属死于非命,周作人的死,则应了他晚年刻印的字句:“寿则多辱”,被红卫兵折磨而死。

再说这些死者与鲁迅的关系:
15位死者中,两位是鲁迅的血亲,即父亲与二弟。童年丧父对鲁迅毕生的影响,不言而喻。我注意到,很多大文豪童年或丧父或丧母,或丧双亲。手边没有资料,能想起的,譬如胡适、高尔基、托尔斯泰、海明威,罗兰•巴特,就都是。周作人的死,鲁迅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二弟的附逆,又知道文革的发生,必有大感慨。

范爱农,鲁迅早年的同学与挚友,鲁迅晚年整理著作,仍一再收入自己的悼念诗。以我的偏见,《范爱农》一文,妙不可言,纯就文学价值论,尤甚于他纪念刘和珍与柔石的文字。

陈师曾,画家,陈寅恪的哥哥,与鲁迅是留日同学,回国后同在教育部任职。鲁迅一生多有画家朋友,早年最要好的便是陈师曾,日后出版《北平笺谱》,还写到陈师曾对于美术的贡献。陈是齐白石最早的识赏者,将他的画携去日本展览销售,被齐白石视为恩人。
陶元庆,鲁迅小说集的封面设计者,鲁迅最为传神的两件肖像,我以为一是司徒乔先生画的遗像,一幅,便是陶元庆的木炭笔肖像。陶君死后,鲁迅自出三百大洋为之购置坟墓,情谊非同一般。

刘和珍的死,因鲁迅的文章而大有名,以至三一八惨案的其他亡灵显得次要——这是文学的诡谲,也是死者与生者的关系的诡谲,下面还会说到。不过近年有文论说刘和珍是鲁迅的暗恋者,我以为是好事之论,不足道,即便是,也非鲁迅痛悼的理由。

韦素园、萧红是鲁迅著名的忘年交。对前者的死,鲁迅纪念专文中出现少见的哀惋。后者的死,鲁迅不知道,以他晚岁与二萧近于亲昵的交往,可知对萧红的识赏与欢喜。

柔石与瞿秋白之死于鲁迅刺激之深,不必说了。历来,鲁迅与瞿秋白关系被涂了太浓的革命油漆,瞿秋白临刑前的《多余的话》,才是他,也是共产运动史真正重要的文献。在另一面,则瞿秋白所能到的深度毕竟有限,与鲁迅不配的,而鲁迅寂寞,要朋友。这两位江南人半夜谈革命,和当时职业革命家是两类人格、两种谈法、两个层次,然而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又是怎样谈——我所注意的是,鲁迅与他这位“知己者”都不曾梦到身后双双被巨大的利用所包围,并双双拥有阔气的坟墓,一在南,一在北,结果八宝山的瞿秋白大墓文革期间被砸毁——两座墓的命运,也可窥见两位“知己”的真关系。

杨杏佛的死不见于鲁迅专文,或者如他所说,平辈死亡总不如晚辈的死那么令人哀痛,但他不避暗杀径赴悼唁的细节,反倒比杨杏佛的死更著名。

以上死者死于鲁迅生前。以下几位,则死在鲁迅身后,为什么也要说呢?因为他们与鲁迅生前的关系,以及在鲁迅死后的结局,同样构成环绕鲁迅的死亡图景。

郁达夫,是“创造社”中唯一一位与鲁迅熟腻无间,不存介蒂的人。又是15人中唯一一位死于外国侵略者之手,结局之凶,犹甚于鲁迅生前所目击的朋友的死亡。

许寿裳与鲁迅的终生情谊,超越老同学关系。在古代,是要树碑立传的,可能因他非左翼的身份,不予宣传。鲁迅死,多少人以守护鲁迅为终生职志,忠厚耿介如许寿裳,是唯一为此丧命的人。

郑振铎与鲁迅的友谊比较地不具有政治色彩,而死于空难,毕竟可惜。

值得一说的是陈仪。假如我没记错,他是鲁迅留日同学中在国民政府任职最高者。鲁迅与他什么关系呢?在日本,许寿裳、陈仪两兄弟是和鲁迅极要好的同学。鲁迅晚年生气时,常会说:“我去找陈仪当营混子去!”若交谊不深,他断然不会讲这种话。鲁迅通信集不见两人的书信,以陈仪准国民党官方身份而不见于鲁迅研究资料,并不奇怪。如有学者熟悉此人,我极愿请教,有他在,鲁迅交友录才能比较地非政治化,对于认识民国年间人物关系的真相,多有助益。

这15位死者,除了至亲,分别是鲁迅的老友、挚友、良友、晚生。而其中被镇压,被枪毙,被谋杀的暴死者,竟多达7位,这种遭遇,任何人哪怕只经历一次,都是刺激至深的创痛。而鲁迅朋友死于死刑的人数其实还可加上4位:譬如与鲁迅缘分较浅、同柔石一起遇害的殷夫、冯铿,譬如他从未谋面,却将死牢里写成的遗作辗转托付给鲁迅的方志敏。论到五四战友,我们不该忘记死于绞刑的李大钊。

最后,催促鲁迅写小说最“着力”而晚景凄凉、贫病而死的陈独秀,生前也和鲁迅有过超越友谊之上的历史关系。

(三)
至此,以上分析的结论是什么?没有结论。我不做鲁迅研究,只是喜欢说起他。去年我说“他好看、他好玩”,虽是恭恭敬敬心里话,毕竟语出偏锋,有欠珍重的。今天的调子忽然暗下来,什么意思呢?

我想了半天,想起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那么,鲁迅的命题正好相反——“不知死,焉知生。”从以上这份死亡名单和鲁迅先生关于死亡的态度,我们来看看他的死亡观。

但以上死者一半是烈士,其死亡的价值或意义,早有教科书不容质疑的定论在。我讨厌一切定论,我欢喜的是鲁迅这个人。我常想,我们活在教科书中活得太久了,而鲁迅先生死在教科书中今已死了七十年,他总是被我们摁在是非的某一端,我徒然想要他与教科书分离,讨还我作为读者的私人性,也因此将这私人性还给鲁迅,使他如任何单一的生命那样,无辜一些。

什么叫做无辜?我愿想象鲁迅在某一个下午忽然闻知又一位良友的死:这便是一个人格外无辜的一刻。鲁迅不是政客,不是革命家,他没有理由像专事死亡事业的人那样,随时准备接受同行的死。他固然深知世道凶险,人命旦夕,但在他存活的年命顺序中,并不事先知道谁会死,怎样死法,谁是下一位。今天海婴先生健在,他当年便是一位小小的无辜者:从他出生到七岁,他完全不知道楼下父亲房间里传来什么凶信:他两岁那年,柔石被拉出去枪毙;他五岁那年,瞿秋白在楼下厢房里躲藏过,不久也给拉出去枪毙;许寿裳更是周家的常客,结果脑袋给砍得裂开来……。

这是上海弄堂里的一份人家:鲁迅到上海,安家生子,是他最为安定的十年,平心而论,那也是北伐成功后,国民政府相对稳定的十年,但其间是鲁迅密集遭遇了朋友的遇难。这些周家的家事,后来都成为著名的历史,但我们要分清楚:教科书不等于历史。

没有人能够还原历史,但我要自己阅读它:以下陈述与教科书多有重合,我来一路试着分分开。

譬如,为什么这些鬼魂与鲁迅老是有关系?依照教科书的解释,是他活在危险的年代。是的,鲁迅时代的世道凶险,今日青年极难想象,而那时的文人教授也多介入政事,扰动国家,以至文人的危险,犹甚于今天的武人。而教科书不会说:危险与危险者从来是双向的:鲁迅生前的各路友朋就曾被地方军阀、国民政府及延安政府分别视为危险。当时与鲁迅往来如瞿秋白、柔石、陈庚、冯雪峰等人,若是套用古话,不存贬义,便是标准的亡命之徒。

所以鲁迅自己就是个危险者。教科书告诉我们:鲁迅生前长期被国民政府列为通缉犯,被各种思想与势力视为危险。但教科书训条从来是单向的,大家不要忘记:直到今天,鲁迅仍然是个危险的人物。我们只要看看追随鲁迅的青年:胡风、冯雪峰、萧军、川岛、聂甘弩……虽然没有被枪杀,但个个恨恨而死,不得好活,只是鲁迅要能活转来写写他们,他必须为学生们的这种活法与死因,寻找别的说法。

这些鲁迅后事,大家都知道,我想说的意思仍然不是这些。

鲁迅的早岁、中年与晚期,分别历经清政府、军阀执政府与国民政府。实在说,他不是这三路政权的天敌:他是晚清官费的海归派,是民国初年的教育部官员,后来走开单干,靠近左翼,一如胡适的归属右翼;鲁迅的书被国民党一直被禁止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胡适的书被新中国一直被禁止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不论怎么说,这两位五四人物终究不过是不肯安分的文人。而从最高道德看,则鲁迅之为鲁迅,乃因他天生是个异端。

革命者、政治家,不是异端。异端,是顺逆两面、左右两派,甚至在自己的阵营中都不讨好的人。史料证明:鲁迅与左翼,胡适与右翼,均持续发生深刻的矛盾。而鲁迅较之于胡适,尤为异端。

异端是什么?不是唱反调、不是出偏锋,不是走极端,要我说,异端的特质,是不苟同,是大慈悲——鲁迅的不苟同,是不管旧朝新政、左右中间,他都有不同的说法和立场,而教科书单捡他左倾的言论;鲁迅的大慈悲,说白了,就是看不得人杀人,而教科书单说他死难的朋友都是大烈士。鲁迅对历届政权从希冀、失望而绝望,从欢欣、参与而背弃,就为他异端。而鲁迅的大诚恳,是他能超越不苟同与大慈悲,时常成为他自己的异端。

我们看见,在政权与死者两面,鲁迅一则咒骂,一则哀鸣,一面叫嚣复仇,一面又洞见虚空,他所惊怵者,不是屠杀,而是死亡。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见证的死者一旦到了政权更替,个个成为准烈士,但他发现死神并不区分不同时期、不同政权、不同原因的屠杀。我们若是细读鲁迅谈及的死亡——从秋瑾、邹容到徐锡磷,从刘和珍、柔石到瞿秋白——他每予“烈士”二字以痛切的怨责、热讽,以至无词。他痛惜人命无价,看破赴死不值;他从不书写就义的光荣,而竭力渲染漆黑的死亡;他早年说过一句著名而天真的话:“肩起黑暗的闸门,放孩子到光明里去!”文句是漂亮极了,可是说这话时,柔石他们都还小,结果长大了,半夜拉出去给枪毙。

鲁迅害怕吗?非常害怕,又非常不害怕——教科书一再标榜鲁迅大无畏,可鲁迅分明没有像他同代的勇者那样,殊死抗争,而是一再公布自己的惊骇与恐惧:早在军阀时期,他就竭力呼吁不要请愿,不要去送死;广州清党时,他惊呼一辈子没见这么杀人,自称“吓得说不出话”;白色恐怖时,则每遇凶兆就逃亡。这是鲁迅怯懦么?当然不是。鲁迅的大无畏——我要说,同时也是他的大无辜——是他越过时局,绕过时政,直接追问面无表情的死神。

什么是死神?死神就是消失、乌有,是死亡本身。它不讲是非,不问对错,不是阎罗王,不是上帝,不是命运,也不是哲学,死神,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也是这一切的取消,直白的说,死神就是一具棺材,一具尸——罗兰•巴特有一次讲演完毕,一位学生轻蔑地质问他:“死亡被你说得那么单调?!”巴特的讲演说些什么,我不得知,但我从晚期的鲁迅那里得知,他看破种种死亡的辩护,试图摆脱死亡被赋予的一切诗意。

死,革命的说法是“牺牲”、是应该,所以标榜死亡,指为“献身”,以之宣传;死,统治的说法是“平乱”,也是应该,所以为杀戮正名,或苦于隐瞒。鲁迅是这两种死亡观的大异端——他疾恶如仇,而心肠太软,他顾惜人命,所以避凶求生。他向两边大叫死亡就是死亡,不容屠夫自辩,也不肯为死者化妆。在略微平静的时刻,他常以历史的体贴,指着统治方,给古昔的死者入情入理评析他们致命的误会:在他晚期的《虐杀》、《隔膜》与《买‘小学大全’记》等杂文中,他细数历史具体而微的祸端、言之有理的杀戮,给古往今来种种死亡的名目与鬼魂赋予近乎滑稽的悲惨,甚于悲惨的滑稽——这是鲁迅可怕的天才,他以浅笑揭示了本雅明概括的大真相:
历来的统治者,从未失败。

鲁迅喜欢宣称失败。除了早岁剪去辫子的大快乐,我不记得他曾欣然写到过胜利的向往与狂喜,而死亡的素材他却从来不肯错过:书写死亡,说穿了,正是鲁迅的灵感与快感。从中国古典作家直到五四作家群,我们很难找出一位作家像鲁迅那样,一再一再为死亡的意像所吸引。鲁迅自己知道吗:那是他的美学。

我酷爱鲁迅的美学,可是这直书死亡的美学教会我:美学不是现实——我总想悄悄诘问鲁迅:他的时代的现实,果真这么糟糕、黑暗,除了血腥还是血腥?或者,在古昔、在他身后,偏偏只有他遭遇了最黑暗的时代么?

七十年过去了,来回看看,我们理应成熟而同意道:没有一个时代全般黑暗,或格外光明。一如历来的政权夸示太平,并夸张敌党的危险——鲁迅也可能涉嫌夸张了。以他罕见的资质:天性的、道德的、心理的、尤其是文学的敏感,鲁迅一路搜寻并言说目所能及的死亡,而他果然一再承受朋友们不折不扣的死。但在所有能够给出的答案中——无论是政治的、社会的,还是历史的——我仍然不能确定:究竟是鲁迅格外不幸而一再遭遇这许多血腥的命题?还是千百年来运行不息的血腥命题忽然遭遇了他?

这是彼此选择、彼此凝视、彼此周旋的关系:在鲁迅一面,死亡是他文学的痛点,美学的核心;在死神一面,则既有这么一位敢于触问天机,贸然与死神对帐的人,那就持续袭击这个异端,夺取他周围的若干生命,成全他,给他灵感,看他怎样。

(四)
在所有死亡中,最夸张的死法恐怕就是死刑。终其生,鲁迅反反复复纠缠于死刑之念——青年时代遭遇秋瑾与徐锡磷之死,是死刑的一课;目击死刑的围观,弃医从文,又是死刑的一课。当晚期鲁迅的青年朋友接连死于死刑,死刑,早就是鲁迅欣然嘱目的图景。

而鲁迅书写死亡的风格,一开始便即毒辣而透辟,笔法简骇,不动声色,决不为死者说句软话,仿佛他就是死神——辛亥革命可歌可泣,鲁迅笔下不过是一枚人血馒头;阿Q死到临头,鲁迅引我们笑他画不像死刑签纸上的圆圈;眉间尺的复仇过程也可算是死刑的执行,写人头砍落,惜墨如金,连文字都飞快得不及看清,而油锅里三颗脑袋的追逐厮杀,写来神采飞扬——他自己说“故事新编”多是游戏之作,并非谦抑,因“游戏”一词未见得贬义,而他深味笔墨的快感,只不便明说而已。

鲁迅研究者应该搜索鲁迅杂文中提及死刑的大量词语及意像:杀头、剥皮、斩决、袅首、示众、万人争睹,麻木的围观……在他的年代,死刑方式尚处于前现代文明,有如扮相浓重的古装剧,耸动视听。我可恨读书太少,法国大革命时期断头台天天忙碌,文学家怎样看?怎么写?与鲁迅关于死刑的言说相比附,将会有怎样的异同与启示?而鲁迅要是读到福柯同志关于刑罚的史学,将有怎样的回应?

当早年的死刑记忆搜罗殆尽,鲁迅经常借取报端新闻中关于酷刑与死刑的报道,“立此存照”,发为文章,评述的语气一如以往,即便涉及共产党员的遇难——如著名烈士郭亮——也照样用词严冷,不动声色。然而以上死亡多少凭借间接的消息,鲁迅靠得是想象与内心的剧情。但很快他就不必想象,并超乎想象——当砍头进化到枪决,个别判罪扩大为公开的镇压,而游街示众改为秘密处死,鲁迅从横遭暴死的学生、朋友和知己那里,始得领教什么叫做死神。

这时,鲁迅发现小说已不能承受死亡,从此开始直接书写有名有姓的死。他以死讯的刺激换取书写的快感,又以这快感,卸脱死讯的创痛,好比自制毒品,自己用。日常调侃中,死刑之念也给他引来轻微的兴奋,在一封闲谈的信中他劝对方不要在意某本书无法出版,他写道,这总要比“子弹穿过脑袋”好得多了。而以调皮的口气讲述残酷,从来是鲁迅的天性。

但他到底黯然承认游街示众、袅首围观,并非如他早岁蓄意攻击的那般残酷。有如一再推翻自己早年的意见,他发现真的不堪,是他在“略论暗暗的死”之中所揭示的无名与“寂寞”。这“寂寞”,不在世人不知道,而在明明知道,闷在心里,不敢说,不敢写,更不敢发表。未被书写的死亡岂不等于白死么?而亡者的旅程,有幸者,是能进入文学——鲁迅与死亡的真关系,追究下去,其实是死亡与文学的关系。

文学能够承载多少死亡?不入文学的死,太多太多了。古事说不过来,近世,随举二例:我的祖父在国民党军中曾有一支湖南友军在解放前夕因叛变事败,数百人就地解决,连夜活埋;沈从文晚年一再提起他少年时亲眼目击五千名湘军被疑为叛乱,集体处死。在他的散文中便曾以另一种角度描述少年时代目击杀人,好比家常便饭……这些事告诉鲁迅,他会惊骇么?

可能会,可能不会。鲁迅饱读古籍,是从历史中刻意解读死亡的人。他的解读总归同时兼有两面:一是比常人敏感而惊痛,一是比常人看透而冷峻:他人选择沉默,他叫道:看哪!又一条性命!他人激愤慷慨,他却惨笑,仿佛说:从来如此,我早就告诉你们——我因此总想对鲁迅说:除了不死的文学价值,他的亡友们恐怕并不像他高贵优美的悼念那样,果真被赋予难以磨灭、难以逓夺的意义,他们只是有幸认识鲁迅。历来的烈士与冤鬼,何止千万,仅这几位,一死之后,有鲁迅给他们写写文章,留在纸面上。在纪念柔石的篇章的末尾,鲁迅写道:
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他说对了。那些被他痛惜的“很好的青年”今天都供在烈士牌位上;他也说错了,因为被不断说起的其实是他的文章与文笔,而朋友的性命,如今只剩一种可见的价值,即换取鲁迅的文章。

鲁迅看不起他的文章,他甚至看不起写文章这回事。到了笔写,已是末路,这是他常说的话。他又以“坟”命名他的书,对自己的文章既顾惜,又达观,与他对死的认知,如出一辙,因他洞见文章与性命同样,终不免一死。他写道:
惟愿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也不过将这当作一种纪念,知道这小小的丘垅中,无非埋着曾经活过的躯壳。待再经若干岁月,又当化为烟尘,并纪念也从人间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毕了。

写下这些时,鲁迅想必得意,得意于又一段好文字。而以亡友性命换取的这些文章,又换取了什么?

斯宾格勒曾经说:妥斯托也夫斯基的文学会将俄罗斯引向过去,引向东正教;托尔斯泰的文学导致革命,与社会主义。假如我们同意这样的意思,那么回看中国,譬如,胡适的主张可能引向至今未见端倪的民主,鲁迅的文学则天然地襄助革命。为什么呢?前面说了:革命颂扬“牺牲”。近世中国,有谁比鲁迅呈现过更为精彩的死亡文献?而革命果然成功了,理所当然地,在他身后,他的文章乃成为革命求之不得的大礼,他的姓名,乃成为革命的人质与祭品。

有幸而不幸,鲁迅与托尔斯泰均死在本国革命的胜利之前。这两位异端都应了鲁迅说过的话:“一瞑之后,言行两亡”,此后的俄国,谁再敢写信劝皇帝:“你悔改吧”;此后的中国,谁还能出面津津乐道谈死亡,而且是美文。

最后,便要说到鲁迅自己的死。

(五)
鲁迅之死,因为病,也因为难以企及的任性。他长期沉溺于毁损健康的作息,拒绝休息,不肯疗养。他不是寻常意义的利他主义者,但也不肯利己。他确曾试着活下去,像一位人子与人父,同时存心熬干性命,朝死路走。晚期,关于他的亡友,还有他心照的死亡,他似乎话已说尽,于是便有那篇关于自己的死亡的短文:
“这样的就算是死下去么?”他说“我也不知道。”

语气平静,仿佛中低音。我看他晚期的迹象种种简直索性是将自己弄到死:他显然愿意死于成熟透顶的绝望,死于大胆的自弃。

鲁迅死了。我们没有理由为他伤感。论死因,那是当时普遍的肺病,不算格外稀有;论寿命,虽不长,不能算是夭折;论迷信,陨殁过程不及两天,痛苦有限,诚属善终,是民间舆论的“好死”;论家族,则周家七十年来子翤兴旺,儿孙满堂,所以论“命”,鲁迅之死比五四一代牺牲者及他身后几代文人的各种死法,简直天差地别。

鲁迅的葬礼,虽非国葬,犹胜于国葬,此后三易其墓,世纪以来中国文人的葬礼与光荣,无人望其项背。七十年来,鲁迅一步一步被利用、被神化、被曲解,被架空,是另一大话题,但鲁迅配得上当年的葬礼与哀荣——近来我翻阅孔另镜的女公子编写的图文集《痛别鲁迅》,才知道当天抬送遗体下楼的是租界殡葬馆的外国人,才知道十几位扶棺的文学青年当时事后,争执不休……我凝视这个人的葬礼,又想到死神与他的关系。

死神宽待鲁迅,给他好好的死,也总算送走了中国地面上这位纠缠死亡的人。死神了解鲁迅,一如鲁迅了解死神。但人间了解鲁迅么?覆盖鲁迅遗体的大旗帜写着“民族魂”,真是大误会、大讽刺。单说死亡命题,这个民族喜欢思考、谈论吗?不,只要不是自己死,活着便好,何必要去说——鲁迅是这民族的大异端,不是民族魂。

我猜,鲁迅知道身后将迎来大讽刺,所以他决绝——“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纪念的事”,这是他遗嘱中最先想到的话。他是“鲁迅”呀——此刻,我又想到当年周作人的话——怎可能“拉倒”?怎可能不纪念?鲁迅偏这样说,那是他的醒豁,也是他伟大的“嗔”。在与死亡和解前,他要再此申说他与世人世事的种种不和解。“由他们怨恨去吧,我一个都不宽恕”,看来在死床上一路想想,他最后念及的还是他厌恶的人。
那是广义的厌恶,广义的决绝,是对人世无话可说的爱。在我读过的临终之言中,格外心仪西班牙导演布努艾尔的话,大意是说:死便罢了,但最好每年让他从坟墓里溜出来,买几份报纸带回去,看看人类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卑鄙愚蠢的事。说了这话,布努艾尔还没忘带一句,说他痛恨报纸与媒体。

少年时读戈宝权编译的《普希金文集》,说到诗人死前过着近于自暴自弃的宫廷生活,完全不知道多少读者爱着他,敬重他,在他出殡的日子,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守候他的灵柩——七十年前,鲁迅叨念那些怨恨他的人,扔下几句话,“一瞑之后”,成千上万的人围拢来,给他鞠躬,与他永别。葬礼的回忆录写到有位瘸腿小男孩,七八岁,一瘸一瘸走到鲁迅遗体前,站着不肯走,鞠躬再鞠躬。小孩怎可能懂得鲁迅呢?此后新中国茫茫人海中,这孩子在哪里?

冷看死者身后的人间相,鲁迅多有刻毒而厚道的深论;而揣度自己死后的情状,鲁迅却也究竟说过软话的,然而还是他一贯的顽皮相。在《阿金》这篇短文中,他忽儿笔锋一转,谈到他死后:
况且,我想,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得起同乡会。

夹在描述作天作地弄堂娘姨的词语中,这是顺口一句玩笑话,然而有深意——国民党检查机关特意删去这段话,因政权最怕的是聚众——那么,我所谓的“深意”是指什么呢?

姑且不去追究吧,但何止同乡会。七十年来,我们开了多少大大小小鲁迅纪念会与研讨会——刘和珍在哪里?柔石在哪里?瞿秋白在哪里?他们也死了七十多年了,要不是鲁迅的文章,如今谁还认真说起这些被子弹穿过脑袋的人。
这篇讲演已经太长了。我们开这些会,纪念鲁迅的什么呢?去年在鲁迅纪念馆讲,我只怕老先生从隔壁故居走过来;在今天的会场,在空中,鲁迅先生恐怕又在笑我们,当然,他自己照例不笑的——当我说鲁迅“好看、好玩”,会不会涉嫌夸张?此刻艰难地陈述他与死亡的关系,是不是亦属强词夺理?

最后,仿照鲁迅的说法:我谨“发愿”——将死亡还给死亡,将鲁迅还给鲁迅。
2006年5月15日

注:前天我请教北京鲁迅纪念馆馆长孫郁先生,他说日本人丸尾常喜写过一本书,也谈到鲁迅与死亡,叫做《人与鬼的纠葛》,五年前译成中文,但此前我不知道这本书。

Opera23 Jun 2006 08:30 pm

Thoughts on Opera’s Opera 9 launch event
六月二十日,Opera 在西雅图(微软的后院 :-)举行了规模相当大的“Opera 9 发布仪式”,OperaWatch 的 Daniel Goldman 拍了许多照片, 也写了许多自己的感受。在文章的最后他说道:

我带着这样的感觉离开了西雅图:这帮 Opera 的家伙为他们做的事情真的贡献了许多。他们在提高桌面市场份额上相当努力的工作着。

Daniel 在这次发布会上采访到了 Opera 的创始人和
CEO Jon von Tetzchner,并放出了采访录音(mp3 格式-15.9MB)。在采访中,他们相当坦诚地(从 Daniel 列出的问题看,Jick 认为确实很坦诚)谈到许多方面:

  • 早些时候,Opera 应该移除广告吗?放广告是一个错误?
  • Opera 做错了什么? Firefox 做对了什么?Opera 向 Firefox 学习了什么?Opera 应该支持像 Firefox 一样的扩展吗?
  • 怎么处理不能和 Opera 很好兼容的网站?标准对 Opera 真的那么重要?甚至连许多网站都不遵从的时候?
  • 对 IE 7 的进度是否满意?如果碰到 Bill Gates,想对他说什么?
  • 对 Opera 来说,桌面市场和移动市场孰轻孰重? Opera 占有了多少移动市场?
  • Google 发布一个又一个和 Opera 不兼容的产品和服务,这对 Opera 是否是个恶梦?Opera 担心 Google 浏览器吗?(嗯,作为 Google 和 Opera 的双料 Fans,这是 Jick 最关心的问题了。)

还是来自 Daniel,随着 Opera 9 的发布,Opra 引入了新的口号”your web, your choice”(你的网络,你的选择)。据 Daniel 分析,这是冲着 IE 的捆绑来的。

呵呵,在 OperaWatch 看到 Daniel 也做了一个特辑《What people are saying about Opera 9(Part 1)》。和我想法很一样,还好他的是英文的,我还可以在中文中传播一把 :-) Opera 9 发布后信息传播真的很快,新功能都报道的烂了,我在以前介绍测试版的帖子中也写过了,于是偷懒翻译一些“于我心有戚戚然”的观点。

Opera 9 is music to eWeek Lab’s Ears
eWeek Lab 对 Opera 9 进行了测评,并授予了 Opera 9 一个 eWEEK 实验室分析家选择奖。

“不像 Opera 8 对浏览器界面进行了显著改变,Opera 9 的大动作主要在管理和配置选项领域。

“Opera 9 中最酷和最重要的新功能是它的搜索定制。当我们用 Opera 9 浏览任何 Web 站点时,我们可以在搜索筐内右击鼠标,然后选择将此站点的搜索引擎加入到我们的整合引擎列表中。我们甚至可以让它成为默认搜索。这是一个我们在浏览器上寻找了很久的功能,现在 Opera 9 最终把它推出了。”

Other Reports:

鲁迅17 Jun 2006 05:51 pm

(《准风月谈》)

敬一尊

  听说,“慨自欧风东渐以来”〔2〕,中国的道德就变坏了,尤其是近时的青
年,往往看不起老子。这恐怕真是一个大错误,因为我看了几个例子,觉得老子的
对于青年,有时确也很有用处,很有益处,不仅足为“文学修养”之助的。
  有一篇旧文章——我忘记了出于什么书里的了——告诉我们,曾有一个道士,
有长生不老之术,自说已经百余岁了,看去却“美如冠玉”,像二十左右一样。有
一天,这位活神仙正在大宴阔客,突然来了一个须发都白的老头子,向他要钱用,
他把他骂出去了。大家正惊疑间,那活神仙慨然的说道,“那是我的小儿,他不听
我的话,不肯修道,现在你们看,不到六十,就老得那么不成样子了。”大家自然
是很感动的,但到后来,终于知道了那人其实倒是道士的老子。〔3〕还有一篇新
文章——·杨·某·的·自·白〔4〕——却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有志之士,学说
是很正确的,不但讲空话,而且去实行,但待到看见有些地方的老头儿苦得不像样,
就想起自己的老子来,即使他的理想实现了,也不能使他的父亲做老太爷,仍旧要
吃苦。于是得到了更正确的学说,抛去原有的理想,改做孝子了。假使父母早死,
学说那有这么圆满而堂皇呢?这不也就是老子对于青年的益处么?
  那么,早已死了老子的青年不是就没有法子么?我以为不然,也有法子想。这
还是要查旧书。另有一篇文章——我也忘了出在什么书里的了——告诉我们,一个
老女人在讨饭,忽然来了一位大阔人,说她是自己的久经失散了的母亲,她也将错
就错,做了老太太。后来她的儿子要嫁女儿,和老太太同到首饰店去买金器,将老
太太已经看中意的东西自己带去给太太看一看,一面请老太太还在拣,——可是,
他从此就不见了。〔5〕
  不过,这还是学那道士似的,必须实物时候的办法,如果单是做做自白之类,
那是实在有无老子,倒并没有什么大关系的。先前有人提倡过“虚君共和”〔6〕,
现在又何妨有“没亲孝子”?张宗昌〔7〕很尊孔,恐怕他府上也未必有“四书”
“五经”罢。
  十一月七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2〕 “慨自欧风东渐以来” 这是清末许多人笔下常常出现的滥调;“欧
风东渐”指西方文化传入中国。
  〔3〕 关于道士长生不老的故事,见《太平广记》卷二八九引五代汉王仁裕
《玉堂闲话》:“长安完盛之时,有一道术人,称得丹砂之妙,颜如弱冠,自言三
百余岁,京都人甚慕之,至于输货求丹,横经请益者,门如市肆。时有朝上数人造
其第,饮啜方酣,有阍者报曰:‘郎君从庄上来,欲参觐。’道士作色叱之。坐客
闻之,或曰:‘贤郎远来,何妨一见。’道士颦蹙移时,乃曰:‘但令入来。’俄
见一老叟,鬓发如银,昏耄伛偻,趋前而拜,拜讫,叱入中门,徐谓坐客曰:‘小
儿愚马矣,不肯服食丹砂,以至于是,都未及百岁,枯槁如斯,常已斥于村墅间耳。’

Linux& Google14 Jun 2006 09:07 pm

Google 有一道 Linux 关。一直对开源社区很亲近的 Google 有一道 Linux 关口需要通过。以前,Google 发布的桌面软件都是 Windows 平台的,和 Linux 没有一丝关系。这对 Google 本身的平台战略是一种限制;一直希望 Google 在开源中的有所表现的开源社区也仅仅感到一系列的失望。

其实,Linux 也有一道 Google 关。Linux 在服务器上已经获得了众多重量级企业的赞许和支持,在嵌入式领域也有 Nokia, Motorala, Samsung 等大众厂商的支持。但是,对于桌面应用,Linux 真的准备好了吗?众多的发行版,众多的同功能软件,更重要的是桌面级标准的缺乏:在一片表面的欣欣向荣中,是不是感觉有点乱?支持 Google 优秀的桌面软件,Linux 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先安装了 Linux 版本的 Google Earth(版本:4.0.1563, 发布日期:Jun 11 PDT 2006,安装大小:45M)。过程很简单,虽然用到了 OpenGL,但是没有出现 Linux 烦人的缺少 Lib 的问题。一起来看看 Google Earth 和 Linux 相处的如何:(参考:Google Earth 安装目录中的 README-linux, linux/READE-mailto.txt)
Google Earth 4 Linux Editon

浏览器和邮件客户端
目前 GNU/Linux 还没有任何标准的方式使用用户喜爱的邮件客户端启动写 Email 的窗口。事实上,也许连通用的指定用户喜爱的邮件客户端的方法都没有!
还好,对于喜爱的浏览器,有一个比较松散的方式。请参考 Eric Raymond 关于 $BROWSER 变量的文档
Google Earth 目前使用 $BROWSER 指定需要运行的浏览器。如果没有设定 $BROWSER,它默认以下面的顺序尝试:”firefox:opera:mozilla:netscape”。对于邮件地址,Google Earth 加上 “mailto:” 传给浏览器。(Firefox 好像无法接受 “mailto:” 地址,需要设置,具体见:linux/READE-mailto.txt。)
[这其实是 LSB (Linux 标准化) 应该做得事情吧?]
GLIBC 的问题
如果无法启动,原因可能是你运行的 gblibc 过时了,也可能是 Nvidia/ATi 的驱动和 glic 的 pthread 支持交互太差。这通常可以通过在运行 Google Earth 之前设置一个环境变量解决:LD_ASSUME_KERNEL=2.4.10。
可选地,也可以考虑升级显卡驱动。
[很幸运,我在运行 Google Earth 没有起不来。显卡是 intel 板载的。
桌面整合
不遵守 freedesktop.org 标准的桌面将不会在“应用程序”菜单中安装 Google Earth 菜单项。这通常发生在比较老的发行版。这是,用户需要手动条件图标和关联。
[我使用 FVWM 窗口管理器,需要自己添加菜单项。好像 FVWM 并不维护自己的菜单 :-) 不过,遵守统一的桌面标准对于 Linux 桌面来说显然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软件 MESA
Google Earth 可以以 “Mesa”(全软件实现的 OpenGL),但是这是一个后备选项。如果你用硬件 3D 加速显卡,请为它安装驱动。Google Earth 需要 3D 支持,而软件模拟的方式会很慢。
[这应该是考验 Linux 对硬件的支持能力。我似乎没有 3D 加速,感觉 Google Earth 很慢 :-(]

另外,Google Earth 使用 libCurl 访问 HTTP/HTTPS 网络。libCurl 以前在介绍 curlftpfs 的时候提到过

Picasa for Linux 发布更早一些,是通过 Wine 实现在 Linux 下运行的。加强 Wine 的火力,或许这是对 Windows 的一种釜底抽薪 :-)

我现在的是通用的 .bin 格式,有 16M 之多,里面包含有一个完整的 Wine,还有 libfreetype.so。我在想 Google 不会以后每个用到 Wine 的产品都包含一个 Wine 吧?那就太恐怖,太不 Linux 了!

安装过程也很顺利,Picasa 也支持 freedesktop.org 的桌面标准。安装好 Picasa 后,花了一两个小时扫描整个磁盘。Linux 下面的东西一向很庞杂 :-) 扫描完后一看,发现有 20000 多张图片,再仔细一看,Picasa 不能识别符号连接,因此而重复的太多了。其实,Linux 的符号连接就像 Windows 的快捷方式,为什么 Picasa 处理出错呢?我相信这不是个技术问题。

当然,Linux 下的 Picasa 还在 Beta,有很多问题,而且也没有 Windows 版本的功能强

picasa for linux beta

另外,Google 最新推出的 Picasa Web Albums 在这个 Linux 版本中也不支持。顺便说一下 Picasa Web,我试用了下,很简单,我喜欢。不过空间只有 250M,决定放一些个人不公开的图片。(技术的还是放在 Flickr,生活的则在 Photo@163.com

稍微总结一下 :-) 先是发布通过 Wine 运行的 Picasa,然后发布 Linux 原生版本 Google Earth,Google 的 Linux 策略渐渐清晰了起来:除了 Google Earth,其他应用程序都通过 Wine 来实现 Linux 版本。

[ Wed Jul 5 13:01:28 CST 2006 ]
以前也看到过 freedesktop 正在做一个统一 KDE/GNOME 程序设计接口的项目 - Portland。现在 Portland 已经出了 Bata 版,IT weeks 报道说“Linux 向统一的 APIs 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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