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搬家通告

终于对donews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Thou must be patient。而且对自己经营了两年的小窝产生了深深地眷恋,但是仍然挡不住走开的脚步。仿佛相处已久的爱人,虽然你对他的诸多坏毛病一忍再忍,终于有一天你对他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分手之后和别人数落对方的缺点是很不道德的做法,所以,只想对donews说:一路走好啊。家里的东西就拜托你了,帮我看好。

新家地址:雅典娜西游记:http://imsoim.blogbus.com/

清净的身,清净的心

断断续续吃了几年的素,练了几年的瑜伽,不过都是半心半意,心不在焉的,所以时间虽不短了,却也没有什么精进。仔细想想,为什么呢?因为怕麻烦。吃饭的时候反复给别人解释,还要针对劝说进行再解释,怕麻烦;回家的时候面对妈妈的唠叨,稍不留神还要惹她生气,怕麻烦;有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进一家快餐店,却发现无一款不加肉的,又不能冒着白眼再出去吧,怕麻烦。总之,就是不那么彻底和坚决。不过结果也很明显,只要吃一点肉,马上会脸上起痘痘,肠胃不舒服。更重要的是,感觉身心好疲惫,是那种滞重的疲惫。我知道,食肉阻隔了我和自己的身体,我听不到它传给我的声音,因而也阻隔了我与自己的灵魂,变得浑噩了。

这次在菩萨面前发了重誓,把吃素进行到底。如果这点事情都做不到的话,还谈什么修为呢?于是每天早上起来一个小时的瑜伽,喝自己做的最新鲜的五谷豆浆,吃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沏功夫茶,在平淡再平淡的日子中,却陡然增添了许多从前所不曾有过的勇气。因为先是精力旺盛了很多,从前总是睡也睡不醒的,早上醒来似乎更加疲乏,现在却每天不到七点就会自然醒,而且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下来。有了精力,远离了疲惫,心情自然也就平和愉悦了。仔细想想,从前多少次的嗔怨之心都是因为身体的疲惫啊,累了的身体就不会有耐心。

嘴巴可以尝到五谷果蔬本然的香甜,不必被厚腻的各种调料和肉食遮蔽了味觉,那种感觉很幸福。其实造物赐给我们的食物是最好的美味,只是我们失去了欣赏的能力而已。就因为这个,每次餐前都会进行简短的感恩祈祷,感谢天地造化赐给自己美味健康的食物,滋养自己的生命。而带着这种心情吃东西,就会更加地香甜,而且不会吃得过度。自然要供养更多的人,吃得过多,甚至超出身体所需的东西,那就是浪费,就是犯罪。

味觉敏感了,身体和心灵都会随之而敏感起来。仿佛清楚地知道每一点身体状况的细节。它现在好还是不好,是否需要休息还是活动。好像可以和它对话了,而从前竟然忽视它的存在。心灵也就随之敏感起来,每当各种情绪开始起来的时候,都会给自己一个调整的预留时间,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了。

我们太多地或忽视,或怨怪我们的身体,仿佛它是驱使我们充满贪欲的根源,或是肆意挥霍身体的资本。最近读犹太精典《塔木德》里有一个小故事:说一个瘸子和一个瞎子一起到果园偷果子,两人合作,瘸子站在瞎子的肩膀上面就能摘到果子,两人一起分享。被抓到之后,谁都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瞎子说果子不是他摘的,瘸子说靠自己根本够不着。后来法官让瘸子站在瞎子肩膀上,把两人一起审判。瘸子就是我们的灵魂,瞎子就是我们的肉体。上帝会把两者放在一起审判。看护好我们的身体,才能看护好我们的灵魂。一个清净的身体,才能承载一个清净的灵魂。修心,从修身开始。饮食起居,绝非小事。

中秋对月

北京的中秋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今天是十六,偏是晴空万里,清清爽爽的月,见不到一丝一缕的云,也没有半颗半点的星。于是早早地焚一盘香,砌一壶茶,沐浴更衣,在阳台上对月约酌,才算不辜负了这月色。兴起处也起舞弄清影,虽然饮的是茶,也不禁有几分醉意。忽然想起近日翻的《小窗幽记》中有很多与月有关的句子,翻出来一句句读,很有味道,录在下面,纪念今年中秋颇不寻常的赏月夜: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笺茶。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及从竹里流来,如自苍云吐出。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月宜琴声,雪宜茶声,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琴觞之余,间以歌咏,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遇月夜,露坐中庭,心爇香一住,可号伴月香。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妆,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尽。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读《会饮》(三):上升之路即是下降之路

前苏格拉底的哲人赫拉克里特仅存的《残篇》中,每一句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都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巨大力量,比如这句话:上升之路与下降之路本是同一条路。因此,在诸多对《会饮》的解读中,当人们熙熙攘攘都去讨论爱欲的上升时,一个叫做Sean Steel的学者就抓住了老赫这句话,反其道而行之地写了《会饮中的下降》这篇颇有才华的注解文章。

抓住苏格拉底的下降并非Steel的独创,因为全部柏拉图的对话都可以看作苏格拉底的下降,在那个洞穴的比喻中,就是苏格拉底看到光之后不忍丢下那些依旧身处黑暗中的人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而再次只身返回洞穴,试图用自己出洞的经验去引导其他人也一同走出那幻像的世界。这种返回似乎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众人,是已经完成了上升之后的下降。上升和下降,似乎并没有同步。但是在这篇众人都为那奇迹般的爱欲攀登激动不已的时候,Steel的贡献在于他让我们看到,即使这般看似纯粹地上升,也是和下降同步进行的,合而为一的。

我们看到,从不讲究衣着的苏格拉底非常罕见地沐浴更衣,甚至还穿了鞋,去赴一场华丽的名流晚宴,艺术party了。盛装,如同修辞,都是伪装与矫饰,看来这次,苏格拉底是决心一头扎到俗世中,收敛锋芒,和光同尘了。穿了鞋,也便隔绝了大地。今天的苏格拉底,从未有过的谦卑与随和。那是阿伽通获悲剧最高奖杯的华彩之夜,是奥斯卡或者格莱美之夜。然而就像后来卢梭所痛斥的那样,艺术达到颠覆的时刻,便是文明被败坏之时,过分的纤弱和精致,打破了文与质的平衡,文胜质则史,一个文明少了manliness的强悍,便显得孱弱与琐碎。就像后人评说诗情蓬勃的雅典败给了粗野骠悍的斯巴达,文化最繁华的汉宋也葬送在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蒙元手里一样。那么,阿伽通的胜利之夜,是否也标识着雅典城邦的败坏之时?

果然繁华,果然奢靡,果然绚烂。全雅典最美的、最有才的、最著名的人都在这里了,美酒、美言、美人,金光灿灿。苏格拉底终于听不下去了,质问难道对爱欲的赞誉可以如此虚假和奉谀么,可以不知道羞耻么?在这一刻,他决心另起炉灶,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了。也是在这一刻,他站在雅典的美和艺术最辉煌的顶端,以及雅典城邦之德性最败坏的深渊,开始了他的行程,用句最热门的话,开始了他“一个人的奥林匹克”。Steel把参与阿伽通晚宴的人们都称作“魂游”之人,一群灵魂迷失了理性的主宰,被埋葬在身体爱欲中的人。当灵魂失却了统帅的力量,沉沦于身体欲望的时刻,便如同游魂一般,不复为人了,而形同鬼魅,飘荡在世间。苏格拉底以一人之躯独赴游魂的盛宴,胆识也的确不同常人了。然而更加诡异之处在于,这群失却了灵魂爱欲的人,埋葬他们爱欲的恰恰是泛滥的身体爱欲,一群爱欲太盛的人反倒是缺乏爱欲的人,岂不怪哉?那么试图重新激发起他们的爱欲去拯救他们的苏格拉底,岂不是在玩着一场最危险的游戏:身体的爱欲能否顺利转化为灵魂的爱欲?或者说,孰知被激发出来的新的爱欲,不会重新叠加在身体爱欲之上?以火灭火这种奇招,也只有苏格拉底想得出来。

Steel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意象,把它比作奥德修斯的冥府之行。奥德修斯为了返乡,来到冥王哈得斯的地府,召唤出死去的幽灵,用牺牲之血,让它们获得短暂的生机,以获得返乡之路的指示。Steel称,苏格拉底用以召唤这些幽灵的牲血,就是他的言辞,他的辩证法。然而在奥德修斯的故事里,牲血无法真正地让游魂还阳,短暂的获得生机,其功能只是打通阴阳之隔,打通阴阳对话的能力而已。女巫第俄提玛的险峻之辞,并未真的惊醒众人,赢来“仰之弥高,俯之弥深”的倒吸一口凉气的清醒,反倒获得声声喝彩。这喝彩,和阿伽通漂亮却不知耻的虚假言辞赢得的喝彩并无二致。这喝彩,湮灭了阿里斯托芬可能的唯一真实的驳难,也湮灭了苏格拉底试图唤醒游魂的努力。而且,他败得毫无痕迹。阿尔喀比亚德的怨妇控诉也进一步证实了苏格拉底言辞的失效。苏格拉底试图用貌似身体爱欲的接近与引诱导向真正的灵魂爱欲,在阿尔喀比亚德那里反成了耍弄和背叛:你勾引我,又甩了我,不是在耍我么?曾经订立的跟随苏格拉底一同上升的爱欲盟约,因为阿尔喀比亚德的不堪忍受和逃跑,成了一场爱欲的闹剧。上升失败后的结局,不是继续沉沦于身体的爱欲,而是被激起更大的爱欲的渴望,无法在升华中实现,只能在向下的败坏中变本加厉地膨胀。上升失败的结果不是回到起点,而是加速的沉沦。

整个阿尔喀比亚德的控诉中,最令人惊奇的特质就是苏格拉底的沉默。似乎他的沉默只是印证了阿尔喀比亚德言辞的真实。后世善良的学者们将诚实区分为“真相的诚实”与“伦理的诚实”,说阿尔喀比亚德的所谓“酒后真言”虽然说得不假,但在道德上却不诚实,以此针对阿尔喀比亚德对苏格拉底的控诉来进行辩护。然而他的沉默又焉知不是苏格拉底的某种放弃?对阿尔喀比亚德的教育失败之所以成为哲学史上的重大事件,是因为倘若连苏格拉底最看好、最有前途的弟子和未来的政治家都不堪忍受哲学的折磨和枯寂,结果中途逃跑的话,那么能够有如此强韧神经去忍受哲学的又有几人?这个失败是否对哲学的教育是个致命打击?在阿尔喀比亚德身上失败之后的苏格拉底,何以还能够如此乐观地试图教育宴会上这些资质要差得多的人?在放弃了对阿尔喀比亚德的教育之后,为何他依旧不放弃自己辩证法的引导之路?

奥德修斯牲血召灵的隐喻似乎也在暗示我们,苏格拉底似乎并非不知道召灵的短暂性,也就是说,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辩证法召灵的最终无效性,不会比阿尔喀比亚德的结局更好。既然如此,他盛装出席的召灵大宴又所为何来?如果他只为了独步登上第俄提玛的爱的高峰,那么这个过程他早已完成,又何必冒险下到冥府,来完成这并不可能的上升?他盛装出席的冥府之行似乎只是为了展示事先就知晓的失败,那么他这个失败又在展示给谁看?又是为了什么?

一夜的欢饮之后,所有的人都醉倒了,睡去了,如同那冥府中的幽灵们,在牲血的刺激失效后,再次回到了飘忽游荡的状态。只剩了清醒的苏格拉底,掸掸身上的尘土,再次出发了,如同奥德修斯一样,他也要“回家”了。如果说下到冥府的奥德修斯已经获得了归家的指示,靠了幽灵们“牧童遥指杏花村”的话,那么下到欢饮游魂中的苏格拉底又获得了什么?

临别前的最后一场谈话,是苏格拉底和悲剧诗人与喜剧诗人畅谈是否有一种诗可以超越悲剧与喜剧之上,可以兼具悲剧与喜剧?这似乎给了我们一点晦暗的线索,苏格拉底的冥府之行的全部,他的失败的辩证法的拯救,便是一部超越了悲剧和喜剧的哲学大戏。它如同阿里斯托芬的讽刺一般向后人展示了哲学家拯救城邦于危亡之中的不可能,最多不过是如牲血一般换得一群幽灵的苟延残喘。苏格拉底所赢得的游魂们死亡般的喝彩,以及阿尔喀比亚德的幽怨,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这是它的喜剧色彩,甚至它因此嘲笑了阿里斯托芬的嘲笑:你根本没有嘲笑到点子上,还不如我替你来嘲笑。但是这里柏拉图又何尝不是把苏格拉底绑在了献祭的牺牲台上,他的沉默,最终如同每一个悲剧英雄的沉默,做了祭坛上的牺牲。只是这个悲剧中,没有了人与神的和解,似乎苏格拉底这一趟下降,只是为了证实和加速游魂们的死亡,以及自己苏式救亡法的不可能。那么,苏格拉底,把自己的命运献祭给了何人?

悲剧中让英雄死亡的是神意与命运,英雄死了,神与人于是貌似相安无事,实则貌合神离,获得了形式上的短暂“和谐”,虽然这平衡终究因为不稳定而被打破。对话中让苏格拉底献祭的是柏拉图,苏格拉底沉默了,哲学与城邦于是貌似相安无事,实则同归于尽。苏格拉底魔力的言辞,貌似带领人们登上了哲学的峰顶,从而让后世那些没有看懂柏拉图用意的无数的哲学粉丝们山呼万岁,真的就摩拳擦掌,试图跟随苏格拉底继续攀登着爱欲的阶梯。殊不知柏拉图想说的正是这条路的艰辛与危险,甚至是此路不通。君不见那些欲登峰而跟不上的人死的很惨的下场么?一如阿尔喀比亚德的哀怨与毁灭,亦或阿波罗多洛斯之流“梦醒后无路可走”的忧郁与绝望。苏格拉底之后的爱欲攀登,注定要绕路它行,注定要先行下降。苏格拉底式的哲学,一次性的死亡了。后世的“柏拉图主义者”们,不过是对柏拉图误读后的短暂还魂。城邦的守护者们也长舒了口气,庆幸着苏格拉底的言辞没起到什么作用。貌似苏格拉底失败了,他说完后,城邦里不还是歌舞升平,该喝的喝,该睡的睡,只剩他单人匹马回家了事么?神奇的苏格拉底,终究没能拖曳几个人跟随着他离经叛道。然而苏格拉底此行的招魂,似乎只是进一步证明了城邦糜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奋力一救而不成功,不是比全然不救更加宣布了无药可救么?柏拉图让苏格拉底明知失败却依然前行的冥府之行的价值,似乎只在于他与魂灵们一拍两散,共同归于毁灭的瞬间。柏拉图让他的苏格拉底引爆了晦暗的冥府,这似乎是自杀式炸弹袭击的恐怖主义的鼻祖。这种方法后来在绝望的现代哲人那里屡屡得见,一个个哲人不惜潜入现代性的最深渊处引爆自己,以期与烂透的现代社会同归于尽。他们的希望,只寄予被炸平了的废墟之上所摊开和展现出来的新的秩序与希望。

苏格拉底死前念念不忘的是用《伊索寓言》的题材来写作诗,为的是把自己生命中的梦描述出来,他一直以为应当用哲学来展现自己的梦,死前才明白应该用诗歌。而柏拉图在自己的老师苏格拉底被处死后念念不忘的是要写出一部三联剧的诗歌来,也不是被后人所认为的哲学。如果说他们都用哲学炸毁了病入膏肓、腐败到极点的城邦,那么他们被控告的败坏城邦的罪名,又焉知不是以毒攻毒的最后一招?而后世那些重新扛起哲学大旗的人们,又焉知不是与柏拉图的初衷南辕北辙?

在哲学的废墟上,重新生长与抚慰的是新的诗歌,那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没来得及写出来的诗歌。硝烟渐渐散去,我们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在雅典的废墟和哲人的尸体之下,野花从裂缝中艰难地钻出,依旧烂漫,被遮蔽的存在慢慢地显豁了。奥德修斯们可以回家了。 

读《会饮》(二):我什么都不要还不行么?

Classics at Haverford

看到一篇老美的研究文章里面分析所谓苏格拉底式的自由,其特征之一便是不进入任何一段交易关系中,不收人家的钱,就不需要迎合别人,去说一些违心奉迎的话。这是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与智者们最大的区别之一。(而对比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云》里,苏格拉底照样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角色,而且把别人的家庭搅得一塌糊涂。)这话当然从普遍意义上说没有错啦,只是用在苏格拉底身上,就不仅仅如此了。

自由的苏格拉底不收钱,从而可以自由地同任何他希望的人谈话,也就是被他看重的哲学家或者政治家苗子,对他们进行哲学或者说真理的启蒙。然而结果除了上回书说到过的让很多人羞愧,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值得过以外,另一个很大的结果就是让对方感觉到欠了苏格拉底很大的人情,非要想还他一点什么。比如漂亮小僭主阿尔喀比亚德对于苏格拉底在战场上救了自己这点就念念不忘“我亏欠于他”(《会饮》220d”I owe him an account of this, to cover my debt.”),而偏偏苏格拉底还完全推脱了战功,把这笔功算在了阿尔喀比亚德的头上。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是苏格拉底的特征,然而他最大的委屈,也是他的弟子柏拉图为他辩护用力最多的一点就是为何他如此谦卑,什么都不要,城邦那些不识好歹的人还要说他“傲慢”,以至于激怒了很多人,包括被他帮助和教诲过的人?

这里阿尔喀比亚德的委屈和幽怨是说明这个问题的最佳缩影。他对苏格拉底貌似热情洋溢的“颂辞”背后其实是怨妇般的控诉书,所怨的正是苏格拉底何以不接受他的身体。苏格拉底嘲笑他试图用身体换取自己的智慧是“以铜换金”。这恐怕是世上最伤人的话了,几乎是在说阿尔喀比亚德一钱不值,这如何让人不恼羞成怒?是,我同你谈话是不收你任何钱,包括你的“献身”,但那是因为你那些东西我都不需要,或者说,我给你的无价的东西你根本就回报不起,所以还是赶紧把你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收起来吧。这貌似“什么都不要”的谦虚背后其实是何等的傲慢啊,而且无形中让所有得了他好处的人背上了永远还不起的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从这里说,苏格拉底的被处死也是必然的。而苏格拉底死前的辩护更是很不聪明地把自己这一情况雪上加霜,他说:“你能相信还有比我更公正的人吗?我和周围相处的如此和谐,我不问任何人要任何东西?”(《申辩篇》)老先生的逻辑是高人一等地在宣布:我什么都不要,这还不行么,还不够公正么?殊不知这是最大的不公正了。您老凭什么让我凭空背负欠债的压力,且以我的力量永远还不起的永恒负罪和沮丧之中,那我还活个什么大劲儿啊。谦虚常常是最大的傲慢,什么都不问你要的债常常是最沉重的债。还不起的结果往往初期是把债主供着,而一旦超过了心理极限,就会反过来把债主杀掉,索性把这债连同债主一起一笔勾销,从此才可以长出一口气地活着。苏格拉底之死如此,耶稣之死还是如此,杀他们的都是貌似人家什么都不要了为他们好,他们却仍然不识好歹的家伙们。从这点讲,后来尼采骂基督教是柏拉图搞出来的明堂不是没有道理,两者在精神气质上一脉相承。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有价值比活着有智慧更重要,否定了别人活着的价值,就是等于断了人家的活路,是极不厚道的做法。话说回来,整天有个人像唐僧一样在耳边唠唠叨叨、唧唧歪歪地对你说:你活得没有价值啊,年轻人!不是就连观音姐姐一般的道行也想掐死他而后快么!

由此还是会想到孔子当年知道子贡赎人之后分文不取,对他严厉地批评道:你分文不取,就等于设定了赎人后不取报酬的门槛,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做赎人的善事了。真正的善应该不在乎自己的清誉。这比起苏格拉底的做法是何等的高明!为了城邦的利益和道德标准,牺牲掉自己不爱财的名誉又如何?为了公共利益牺牲自己个人的名声,才是最热爱名誉的表现。包括后来有人批评那些动辄喜欢“死谏”的忠臣们,一头撞下去,成就的是自己的身后之名,却硬生生把个皇帝至于昏君的境地,又是何等不忠啊。倘若苏格拉底真的爱惜良民百姓,哪怕自己真的不需要收任何东西,但是能宽厚地收一点让对方不至于有负债和负罪的心理,不是比自己拿一个“一文不取”的清名更重要么?或许他自己对这点心如明镜,但是连这个都不屑于去做的话,那就是真正的大“傲慢”了。

叫我如何不想它(zt)

传说中的google办公室。工作还是梦幻?如果有这样一个让谋生变得如此浪漫的地方,我会死心塌地待在这里。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Inside_Google

图片来源:http://jandan.net/2008/07/28/inside_google_behind_the_scenes.html

母亲的表情(zt)

莫斯科动物园的一幕。再次为那伟大的母爱所震撼。

图片来源:http://jandan.net/2008/06/23/polar-bear-mother-feeds-milk-to-two.html

特雷莎:爱,直到成伤(ZZ)

转载手记:特蕾莎修女,也有人译作德兰。不知为什么,我更喜欢“特蕾莎”,听上去更加温暖。她让我可以鼓起勇气,追寻一条在平凡中可以获得的最不凡的伟大。只管去爱,直到成伤。

“我渴不是因为缺少水,而是渴望和平与正义。我饥饿不是缺少食物,而是需要爱与被爱,需要精神生命的食粮。我赤身,不是需要衣服,更渴望人的尊严。我无栖身之所,不只缺少陋室,更渴望他人理解支持,被需要和被视为亲人的一份关怀。让我爱被冷落的灵魂,让我爱,直到成伤……”     ——特蕾莎
 

 德兰修女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被誉为继1952年史怀泽博士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来最没有争议的一位得奖者,也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青少年最崇拜的4位人物之一。她创建的仁爱传教女会有4亿多美金的资产,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都乐意无偿捐钱给他,她赢得了全世界人民的爱戴。然而,当他去世时,她全部的个人财产,就是一张耶稣受难像,一双凉鞋和三件旧衣服。

德兰修女的一些语录:

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
People are often unreasonable, illogical and self-centered;
Forgive them anyway.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自私和动机不良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If you are kind, people may accuse you of selfish, ulterior motives;
Be kind anyway.

当你功成名就,你会有一些虚假的朋友
和一些真实的敌人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得成功
If you are successful, you will win some false friends
And some true enemies;
Succeed anyway.

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
If you are honest and frank, people may cheat you;
Be honest and frank anyway.

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
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What you spend years building,
Someone could destroy overnight;
Build anyway.

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快乐
If you find serenity and happiness, they may be jealous;
Be happy anyway.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
The good you do today, people will often forget tomorrow;
Be good anyway.

即使把你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
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够
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 have,
And it may never be enough;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 have anyway.

你看,说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
而决不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事
You see, in the final analysis, it is between you and God;
It is never between you and them anyway.

神话般的房子(zt)

每一栋都喜欢,用以穿透琐碎庸鄙的俗世。梦中的眼睛。 

 1、俄罗斯13层木质楼房

2、“自由精灵屋” 这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处奇特住房,被称为“自由精灵屋”。这个房子看起来像个大球,被悬挂在大树上,你也可以将这座木制球体房屋吊在任何坚固的表面上。

3、颠覆房屋波兰Syzmbark地区的这种完全倒置过来的房子,看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带给人们夸张的视觉冲击.

4、像仙人掌的公寓这是荷兰的一座公寓大楼,外形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仙人掌,设计者力求将每户单元房的户外空间以及室内采光最大化.

5、可移动悬臂房屋只有一根悬臂支撑的乌克兰可移动房屋。

6、蘑菇房屋美国俄亥俄州蘑菇房屋,房子的外形与用料十分复杂,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东西粘在了一起,但价格一点也不便宜,近期估计40万美元。

7、立方块体屋这个立方体房屋建于荷兰,设计师把传统的房子转了45度,架在一个六边形的柱子上,这样三个面朝上,三个面朝下。每个房子有三层,底层包括厨房、书房和浴室,中层是卧室,顶层则是一个金字塔式的阁楼。

8、“沃佐科”外挂住宅 90年代末“沃佐科住宅(Wozoco Apartments)”是建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市的一种外挂式住宅,荷兰的房屋设计规定公寓必须为住户提供足够多的阳光,由于有限的楼层高度和南北向的条件限制,100套公寓不可能放置在一个常规的体块中,最多只能容纳87套,为了解决高密度问题,所以设计师把另外的13个公寓挂在外面。

9、旋转体房屋德国弗莱堡市一座可以转动的房屋,利用了太阳能来实现转动的,冬天会把正面转向太阳,夏天则把有隔热设计的另一面转过来。

10、积木公寓位于加拿大蒙特利尔的这座公寓房像乐高积木一样堆在一起,没有传统的垂直支撑结构。

图片来源: http://www.unicornblog.cn/user1/141/16332.html

作为设计语言的灯泡(zt)

frogware lightbulb

oyule

Lamp_Lamp

Lamp_Lamp

pluglight

Bulbs Unlimited

Bulbs

图片来源:“ID公社”(http://www.hi-id.com/?p=1651

不愁找不到的图书馆(zt)

美国堪萨斯市的市立图书馆外墙,并且这些书是市民选出的最具影响力的书。除了赞叹设计者大胆的想像力以外,还抻着脖子看了半天都有啥书,隐约看见有《22条军规》,《罗密欧与朱丽叶》,《指环王》什么的。估计在中国,早给规划局毙掉了。记得在巴塞罗那看到高迪那些天才建筑时也有这些想法,在中国肯定规划这关就过不了。规划局,中国城市文化的恶梦。

图片来源:http://jandan.net/2007/12/04/can-you-spot-the-library-pics.html

自嘲的秘密

我对敢于自嘲的人一向是佩服的,敢于自嘲,自然是自信而坦荡的。不过近来颇看出些自嘲者的小秘密,在此揭批一下:

 首先自嘲是先发制人的狡猾。借用我给人家上的“如何应对媒体”的课中的第一条金科玉律:“与其让坏消息从你不可控的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如第一时间从自己嘴里说出”。所谓自我解嘲,说白了就是,自己笑话自己,总胜过别人笑话自己,不但掌握了分寸,还占了道德上的先机,一举两得。

其次自嘲是批评别人的华美外衣。借着批评自己,可以大胆批评别人而不必得罪于人:我都自己批评自己了,顺带批评一下你又如何呢?怎么还敢不承认呢?

还有就是让自己不至于陷入尴尬绝境的暂时庇护所,如同沿途以供栖息的亭子。不知退路的时候,姑且自嘲一下吧,定定心神,好知道下步往哪里走。

揭穿了人心中的小小隐秘,会不会讨打呢,呵呵,做人不够厚道啊,因为一旦揭穿,便会很多人不肯用了,至少自己是比较忸怩了。没事的,大不了我不当众揭穿就是了。想起《会饮》中悲剧作家阿伽通向哲学家所承认的:当着一大堆庸众说谎不会感到羞耻,但只要有一个明白人在下面,这谎话便再也没法说,说了会脸红。然而自嘲,常常也以说真话的方式来撒谎,如同《围城》里,方鸿渐胆小不敢独自过桥,被孙柔佳领着走,当人家嘲笑地问他到底谁领谁时,他貌似老实地自嘲:是孙小姐领我呢。这实则是最刁钻地撒谎,让人家以为他是在玩笑。

躲在真话里撒谎,是现代政治的秘密所在。古代政治躲在隐秘里,现代政治躲在显白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两天的心情

这两天的心情用这两幅图表现再合适不过了,恬静,清淡,少许的惬意和慵懒。

华丽的收场(zt)

照片中的MM 名叫Evelyn McHale,1974年5月1日5她纵身从纽约帝国大厦(The Empire State Building)86楼的阳台上跳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23岁)。该照片是摄影师Robert Wiles 在Evelyn 坠楼几分钟后拍摄的。

(转贴自“煎蛋”http://jandan.net/2008/07/19/the-most-beautiful-suicide.html)

竟然可以如此华丽地将自己的生命收场是颇令我羡慕,乃至妒忌的,虽然决计不会效仿。生命具有不可仿效性,第一个是原创,第二个是盗版,第三个是闹剧,第N个就是恶俗。自杀乃是东西文化中同时不能容忍的,这倒是可以被列入“东西文化之会通”的重要课题中。在基督教里,人乃上帝之造物,敢于自杀,简直就是造反啊,有本研究自杀的书里有这样一个有趣的譬喻,上帝看到人自杀的心情就如同,假如有天你养的宠物突然自杀了,是何等恼火的事情!在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你能擅自毁掉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么?

恼怒归恼怒,这里多少也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因为反叛,因为自由。在生命结束的瞬间,也多少带有嘲弄人世的味道,像这位mm的表情,简直不是自杀,而是时装秀中一个妩媚的飞眼啊。只有赞叹,敬佩,祭奠,祝福,念部《地藏经》吧,为她超度,为了一个精彩的生命瞬间。

牟宗三:为学与为人(zz)

吴校长、各位先生、各位同学:

我们经常上课,把话都已讲完了,再要向各位讲话,似乎没有好的意思贡献给大家。这次月会承陶训导长相邀作一次讲演,事前实在想不出一个题目来。想来想去,才想到现在所定的题目——为学与为人。为什么想到这个题目呢?是因为我近来常常怀念我们在大陆上的那位老师熊先生。当年在大陆的时候,抗战时期,我们常在一起,熊先生就常发感慨地说:“为人不易,为学实难。”这个话,他老先生常常挂在口上。我当时也不十分能够感受到这两句话的真切意义,经过这几十年来的颠连困苦渐渐便感觉到这两句话确有意义。我这几年常常怀念到熊先生。我常瞻望北大,喃喃祝问:“夫子得无恙乎?”他住在上海,究竟能不能够安居乐业呢?今已八十多岁,究竟能不能还和当年那样自由的讲学,自由的思考呢?我们皆不得而知。(今按:熊十力先生已于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逝世,享寿八十六岁。)常常想念及此,所以这次就想到他这一句话,“为人不易,为学实难”。这句话字面上很简单,就是说做人不容易,做学问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它的真实意义,却并不这么简单。我现在先笼统地说一句,就是:无论为人或为学同是要拿出我们的真实生命才能够有点真实的结果。

先从为人方面说。“为人不易”,这句话比起“为学实难”这句话好像是更不容易捉摸,更不容易了解。因为我们大家都是名义上在做学问,所以这里面难不难大家都容易感觉到。至于说为人不易,究竟什么是“为人不易”呢?这个意思倒是很难确定的,很难去把握它的。我们在血气方刚、生命健旺的青年时候,或壮年时候,或者是当一个人发挥其英雄气的时候,觉得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困难,做人更没有什么困难,我可以随意挥洒,到处迎刃而解。此时你向他说“为人不易”,他是听不进去的。然则我们究如何去了解这“为人不易”呢?我们现在可以先简单地、总持地这样说,就是你要想真正地做一个“真人”,这不是容易的事情。我这里所说的“真人”,不必要像我们一般想的道家或道教里边所说的那种“真人”,或者是“至人”。那种真人、至人,是通过一种修养,道家式的修养,所达到的一种结果,一种境界。我们现在不要那样说,也不要那样去了解这真人。能够面对真实的世界,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的责任感,真实地存在下去,真实地活下去,承当一切,这就是一个真人了,这就可以说了解真人的意思了。因此,所谓真人就是说你要是一个真正的人,不是一个虚伪的,虚假的,浮泛不着边际的一个人。

怎么样的情形可以算一个真人呢?我们可以举一个典型的例,就是以孔夫子作代表。孔夫子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是个圣人,我也不敢自居为一个仁者,“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我只是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是我们当下就可以做,随时可以做,而且要永远地做下去。这样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就是一个真人。这一种真人不是很容易做到的。没有一个现成的圣人摆在那里,也没有一个人敢自觉地以为我就是一个圣人。不要说装作圣人的样子,就便是圣人了,人若以圣自居,便已不是圣人。圣人,或者是真人,实在是在“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个永恒的过程里显示出来,透示出来。耶稣说你们都向往天国,天国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在你们的心中,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当这样说天国的时候,这是一个智慧语。但我们平常说死后上天国,这样,那个天国便摆在一个一定的空间区域里面去,这便不是一种智慧;这是一种抽象,把天国抽象化,固定在一个区域里面去。关于真人、圣人,亦复如此。孔子之为一个真正的人,是在“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不断的永恒的过程里显示出来。真人圣人不是一个结集的点摆在那里与我的真实生命不相干。真人圣人是要收归到自己的真实生命上来在永恒的过程里显示。这样,是把那个结集的点拆开,平放下,就天国说,是把那个固定在一个空间区域里面的天国拆开,平放下,放在每一个人的真实生命里面,当下就可以表现,就可以受用的。你今天能够真正作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眼前你就可以透示出那一种真人的境界来。永恒地如此,你到老也是如此,那末,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了。真人圣人的境界是在不断地显示不断地完成的,而且是随你这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过程,水涨船高,没有一个固定的限制的。

我们这样子了解真人的时候,这个真人不是很容易的。你不要以为“不厌”“不倦”是两个平常的字眼,不厌不倦也不是容易做到的。所以熊先生当年就常常感到他到老还是“智及”而不能“仁守”,只是自己的智力可以达到这个道理,还做不到“仁守”的境界,即做不到拿仁来守住这个道理。所以也时常发生这种“厌”“倦”的心情,也常是悲、厌迭起的(意即悲心厌心更互而起)。当然这个时代,各方面对于我们是不鼓励的,这是一个不鼓励人的时代,到处可以令人泄气。令人泄气,就是使人厌倦,这个厌倦一来,仁者的境界,那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境界就没有了。照佛教讲,这不是菩萨道。依菩萨道说,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泄气,不鼓励我们,我们也不能厌,也不能倦。所以我们若从这个地方了解“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两句话,则其意义实为深长,而且也不容易做到。因为这不是在吸取广博的知识,而是在不厌不倦中呈现真实生命之“纯亦不已”,这是一个“法体”、“仁体”的永永呈露,亦即是定常之体的永永呈露。这种了解不是我个人一时的灵感,或者是一时的发现。当年子贡就是这样的了解孔子,孔子不敢以仁与圣自居,但是孔子说“学而不厌”,子贡说这就是智了;说“诲人不倦”,子贡说这就是仁了。仁且智也就是圣。这是子贡的解释。所以这一种了解从古就是如此。后来宋儒程明道也最喜欢这样来了解圣人,朱夫子的先生李延平也很能这样了解孔子。这可见出这两句话的意味不是很简单的。所以说要做一个真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们天天在社会里“憧憧往来”,昏天黑地,究竟什么地方是一个真的我,我在什么地方,常常大家都糊涂的,不能够把自己的真性情、真自己表现出来。这个也就好像是现在的存在主义者,海德格(Heidegger)所说,这些人都是街道上的人,马路上的人,所谓das man,就是中性的人。照德文讲,人的冠词当该是阳性,即der man。今说das man,表示这时代的人是没有真自己的,用中国成语说,就是没有真性情。假如我们能了解这个意义,反省一下我们自己,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能够永远地这样不厌不倦下去呢?我看是每一个都成问题的。当年我们的老师,到老这样感触,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们老师晚年的一个进境。孔子到老没有厌倦之心,所以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个不是像一般人所说的,认为这是儒家的乐观主义,这里无所谓乐观,也无所谓悲观,这是一个真实心在那里表现。天下的事情用不着我们来乐观,也用不着我们来悲观,只有一个理之当然。这个理之当然是在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一个过程里永恒地表现,能如此表现的是真人。假如一个人能深深反省,回到这样一个地方来,不要攀援欣羡,欣羡哪个地方是至人,哪个地方有真人,哪个地方是天国。假定你把这个攀援欣羡的驰求心境,予以拆掉,当下落到自己身上来,来看看这一种永恒的不厌不倦的过程,则你便知这就是真正的真人所在的地方。这里面有无限的幽默,无限的智慧,也是优美,也是庄严(有庄严之美),真理在这里面,至美也在这里面。

说这里面有无限的幽默,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怎会有幽默?这幽默不是林语堂所表现的那种幽默,乃是孔子所表现的幽默。孔子有沉重之感而不露其沉重,有其悲哀而不露其悲哀,承受一切责难与讽刺而不显其怨尤,这就是幽默。达巷党人说:“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闻之曰:“吾执御乎?执射乎?吾将执御矣!”这就是幽默。说到圣人不要说得太严重,太严肃。孔子自谓只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就自处得很轻松,亦很幽默。说到此,我就常常想到一个很有趣的语句,足以表示圣人之所以为圣,真人之所以为真。这语句就是柳敬亭说书的语句。我们大家都看过《桃花扇》。《桃花扇》里有一幕是演柳敬亭说书——说《论语》。当时的秀才就问:《论语》如何可拿来作说书?柳敬亭便说:偏你们秀才说得,我柳麻子就说不得!柳敬亭是明末一个有名的说书的人,说得风云变色。所谓“说书”就是现在北方所谓打鼓说书。这个柳敬亭在演说《论语》时,描写孔子描写得很好。其中有两句是不管你世界上怎样“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俺那老夫子只管朦胧两眼订六经。”不管世界如何变,我们的圣人只管“朦胧两眼订六经”。试想这句话的意味实在有趣。“朦胧两眼订六经”并不是说忽视现实上一切国事家事,对于社会上的艰难困苦,不在心上。“朦胧两眼订六经”是把我自己的生命收回到自己的本位上来,在这个不厌不倦订六经的过程里面照察到社会上一切的现象,同时也在朦胧两眼照察社会一切的毛病缺陷之中来订六经。这不是把社会上一切事情隔离开的。我想这个话倒不错,它是很轻松,亦很幽默。幽默就是智慧。圣人的这种幽默,中国人后来渐渐缺乏,甚至于丧失了。幽默是智慧的源泉,也象征生命健康,生机活泼。所以要是我们这样地想这个真人的时候,虽是说得很轻松、很幽默,然做起来却是相当的困难。尤其当我们面对挫折的时候,所谓颠沛造次的时候,你能不能够不厌不倦呢?很困难!所以当一个人逞英雄气的时候,说是天下事没有困难,这是英雄大言欺人之谈。我们常听到说拿破仑字典里面没有难字,这明明是欺人之谈。你打胜仗的时候没有困难,打败仗被放逐到一个小岛上的时候,你看你有困难没有困难。亚历山大更英雄,二十几岁就驰骋天下,说是我到哪里就征服哪里。可是当他征服到印度洋的时候,没有陆地可以征服了,便感觉到迷茫。楚霸王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当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困难,容易得很,可是不几年的工夫,就被刘邦打垮了。打垮了就说:“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当说这话的时候,就要慷慨泣下。你面对这种人的生命的限制,当人的生命的限度一到的时候,你反省一下,回到你自己身上来,你是不是能够不厌不倦的永恒地维持下去呢?倒行逆施,不能定住自己的多得很!

我常想到现在聪明的人、有才气的人,实在不少。我认得一位当年是张作霖的部下,以后给张学良升为师长的人,这个人名叫缪开元,现在在台湾出家当和尚。他很慧敏,他常说到张作霖——他们的张大帅,这个张大帅一般传说是东北响马出身。大家当知道“响马”这名词的意义。可是虽然是一个响马出身,当他的生命的光彩发出来的时候,就是说他走运的时候,却真是聪明,料事必中,说话的时候都是提起来说的,绝没有那种呆滞、阻碍的意味,就是那么灵,而且他为人文秀得很,你看不出是一个响马,一个老粗,温文尔雅,明眉秀目。可是到生命的光彩完了,运气完了,那就像一个大傻瓜一样,糊涂得很。这个地方是一个困难。假定我们完全靠我们的原始生命来纵横驰骋,则我们的生命是有限度的。假定不靠我们的原始生命,我们要诉诸我们的理性,来把我们的生命提一提,叫它永远可以维持下去,这更困难。我看天下的人有几个人能这样自觉地去做功夫呢?大体都是受原始生命的决定,就是受你个人气质的决定。到这个地方,要想做一个真人,我想没有一个人敢拍拍胸膛说我可以做一个真人。我想这样做真人,比之通过一种炼丹、修行的工夫到达道家所向往的一个真人还要困难。这就是从为人这方面讲,说是不容易的意思。所以现在存在主义出来呼吁,说二十世纪的人都是假人,没一个真人。这个呼声实在意味深长的。

其次我再在为学方面说一说。“为学实难”,这个难并不是困难的“难”,这个好像当该说“艰难”。当年朱夫子快要死的时候,对学生讲还要说“艰苦”两个字,表示朱夫子一生活了七十多岁,奋斗了一辈子,到底还是教人正视这两个字。不过我现在要表示为学的这个不容易,这个艰难的地方,我怎样把它确定地说出来呢?我现在只想说这一点,就是:一个人不容易把你生命中那个最核心的地方,最本质的地方表现出来。我们常说“搔着痒处”。我所学的东西是不是搔着痒处,就是打中我生命的那个核心?假定打中了那个核心,我从这个生命核心的地方表现出那个学问,或者说我从这个核心的地方来吸收某一方面的学问,那么这样所表现的或者是所吸收的是真实的学问。一个人一生没有好多学问,就是说一个人依着他的生命的本质只有一点,并没有很多的方向。可是一个人常常不容易发现这个生命的核心,那个本质的方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希望各位同学在这个地方自己常常反省、检点一下。你在大学的阶段选定了这门学问作你研究的对象,这一门学问究竟能不能够进到你的生命核心里面去,究竟能不能够将来从这个生命的核心里发出一种力量来吸收到这个东西,我想很困难,不一定能担保的。这就表示说我们一生常常是在这里东摸西摸,常常摸不着边际的瞎碰,常常碰了一辈子,找不到一个核心的,就是我自己生命的核心常常没有地方可以表现,没有表现出来,没有发现到我的真性情究竟在哪里。有时候也可以这样想,就是一般人也许没有这个生命的核心。但是我不这样轻视天下人,我们承认每一个人都有他这个生命最内部的地方,问题就是这个最内部的地方不容易表现出来,也不容易发现出来。

当年鲁迅是一个学医的,学医不是鲁迅的生命核心,所以,以后他不能够吃这碗饭,他要转成为学文学。这一种性情,这一种格调的文字,是他的本质。他在这里认得了他自己。这是现在美国方面所喜欢讨论的“认同”的问题,就是self?identity的问题,就是自我同一的问题。一个人常常不容易自我同一,就是平常所谓人格分裂。这个人格分裂不一定是一个神经病,我们一般都不是神经病,但你是不是都能认得你自己,我看很困难。我刚才提到鲁迅,这个例子是很显明的。天下这种人多得很,那就是说有一些人他一辈子不认得他自己,就是没有认同。

所谓认同这个问题,就照我个人讲,我从二十几岁稍微有一点知识,想追求这一个,追求那一个,循着我那个原始的生命四面八方去追逐,我也涉猎了很多。当年我对经济学也有兴趣,所以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书,至少理论经济方面(theoretical economics)我也知道一点,所以有好多念经济学的人也说我:你这个人对经济学也不外行呀!其实究竟是大外行,经济学究竟没有进到我的生命来,我也没有吸收进来,那就是说我这个生命的核心不能够在这个地方发现,所以我不能成为一个经济学研究者。当年我也对文学发生兴趣,诗词虽然不能够作,但是我也想读一读,作个文学批评也可以了,鉴赏总是可以的。但是我究竟也不是一个文学的灵魂,我这个心灵的形态也不能够走上文学这条路,所以到现在在这一方面,完全从我的生命里面撤退了,所以闭口不谈,绝不敢赞一辞。譬如说作诗吧,我连平仄都闹不清楚,我也无兴趣去查诗韵。有时有一个灵感来了,只有一句,下一句便没有了,永远没有了。这就表示我不是一个文学家的灵魂、诗人的灵魂。当年我也想做一个logician,想做一个逻辑学家,但是这一门学问也不能够使得我把全副的生命都放在这个地方,停留在这个地方,那么你不能这样,也表示说你生命的最核心的地方究竟不在这个地方,所以这个学问也不能够在你的一生中全占满了你的生命,你也终于不能成为一个逻辑学家。所以我们这个生命常常这里跑一下子,那里跑一下子,跑了很多,不一定是你真正的学问的所在,不一定是你真正生命的所在。这个地方大家要常常认识自己,不是自己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没有真学问出现。当年我也喜欢念数学,有一次我作了一篇论文,写了好多关于涨量(tensor)的式子,把我们的老师唬住了。我们的老师说:你讲了一大堆“涨量”,你懂得吗?我心里不服,心想:你怎么说我不懂,我当然懂啦 ,我就是今天不懂,我明天也可以懂。青年时代是有这个英雄气,我今天不懂,我明天可以懂。这个虽然是一个未来的可能,我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个现在。但是现在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没有这个英雄气了。所以经过这几十年来的艰苦的磨炼,我觉得一个人诚心从自己的生命核心这个地方做学问吸收学问很不容易,而且发现这个核心很困难。假定不发现这个核心,我们也可以说这个人在学问方面不是一个真人;假定你这个学问不落在你这个核心的地方,我们也可以说你这个人没有真学问。

我们人类的文化的恒久累积,就是靠着每一个人把他生命最核心的地方表现出来,吸收一点东西,在这个地方所吸收的东西才可以算是文化中的一点成绩,可以放在文化大海里占一席地。当年牛顿说我这点成就小得很,就好像在大海边捡一颗小贝壳一样。他说这个话的意思不只是谦虚。这表示说牛顿的生命核心表露出来了,吸收了一种学问,在物理学方面有一点成就,他这点成就,不是偶然捡来的,不是由于他偶然的灵光一闪,就可以捡到,这是通过他的真实生命一生放在这个地方,所作出来的一点成绩。这一点成绩在物理学这个大海里面有地位,这就是我们所称为古典的物理学。那么从这个地方看,我们每一个人大家反省一下,不要说诸位同学在二十几岁的阶段,将来如何未可知也,就是你到了三十岁,到了四十岁,乃至于五十岁,你究竟发现了你自己没有,我看也很有问题。所以我们经过这几十年来艰苦的磨炼,我以前觉得我知道了很多,我可以涉猎好多,好像一切学问都一起跑进来了。但到现在已一件件都被摔掉了,那一些就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根本没有沾到我的身上来,沾到我的生命上来。我现在所知的只有一点点,很少很少。就是这一点点,我到底有多少成就,有多少把握,我也不敢有一个确定的断定。这就是所谓“为学实难”,做学问的艰难。当年朱夫子也说他一生只看得《大学》一篇文字透。试想《大学》一共有多少字呢?而朱子竟这样说,这不是量的问题,这是他的生命所在问题。

我所说的还是就现在教育分门别类的研究方面的学问说。假定你把这个学问吸收到你的生命上来,转成德性,那么更困难。所以我想大家假如都能在这一个地方,在为人上想做一个真人,为学上要把自己生命的核心地方展露出来,来成学问,常常这样检定反省一下,那么你就知道无论是为人,或者是为学,皆是相当艰难,相当不容易的。所以我们老师的那一句话:“为人不易,为学实难。”实在是慨乎言之。这里面有无限的感慨!我今天大体就表示这点意思。因为时间不多,而且诸位在月会完后还要开大会,所以我就说到这个地方为止。

 (本文转载于“独角兽博客”:http://www.unicornblog.cn/user1/unicornblog/16115.html

我的乱世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赤壁》,我不关心剧情,倒是那红尘滚滚的乱世入了我的心头。

每人心头一片江山,有盛有衰,有乱有治,那便是人的爱恨喜怒、清浊张驰的秩序,像极了《十面埋伏》的琵琶曲,时而暴风骤雨,恶念纷飞,时而低沉阴郁,阴霾笼罩,时而又一念归心,朗月清风。每个人的心灵史都是一部二十四史,太平歌舞余音未了,剑影刀光又起,断断相续,直到终老。于是,有治国之术,便有治心之策,也难怪《金刚经》的开篇第一问便是:云何应住,云何降服其心?古来千百年,说一切文皆以载道未免狭隘,但说文以调制心律一点都不夸张。

最近两年是我的乱世,不小心被乱臣贼子篡了兵权,痛失江山,也丢了清静,四处招兵买马想重整河山,怎奈虽有个根正苗红的刘皇叔,也架不住孙权才高,曹操奸诈。三足鼎立便是我近年的心灵战况。一面打起佛儒的大旗,以期躲在圣贤背后收复失地,但是兵力修行皆不够,一边遭受欲望的伏击,一边陷入索性蒙上眼睛向世俗投降的软弱中,差点全军覆没。于是在普陀向观音菩萨许愿,不敢求什么现报,只求给我突围乱世的智慧与勇气。想来是菩萨怜我,居然派给我一员如诸葛孔明般的军师,亦或是菩萨自己亲来点化?用她的大爱破了我的重围,抖落了所有的机关荆棘,铁马兵戈,风卷残云,为我杀出一条血路,拯救了我的河山,敌人丢盔弃甲,不见了踪影。

现在我的心里鸟语花香,春光明媚,不见了杀戮的血腥,只剩下狂风骤雨后的宁静。由乱入治,第一件事应是收拾残局,检讨得失,重建秩序。对待心灵,最重要的事情:一是诚实。儒家诸多教诲,现在我体会最深的一点是正心诚意,所谓不欺天、不欺人、不自欺是也。最后一个尤其重要,只要做到不自欺,也就能够不欺天、不欺人了。二是耐心与坚守,在绝望处仍怀希望,在放弃处坚守,定能守得云开见日出。三是无欲无求。往往守不住时是那些有所求而不得的时刻,没有欲求了,便守下去了,反而一切都有了。

失而复得,幸甚至哉!是为记。

读《会饮》(一):不招人待见的哲学家

 

最近因为要写点东西,重读了几年前读过的《会饮》,然而这次读来感受却与上次颇为不同。

记得几年前对苏格拉底非常崇拜,并且一旦瞥见他心中那隐藏着的神,就立刻如五雷轰顶一般,从此成为哲学的疯狂追随者。觉得周围人,包括自己从前的生活根本就不值得过,觉得从他身边逃走的漂亮小僭主——阿尔喀比亚德是那么不争气,觉得处死他的雅典人是那么愚昧可恨,觉得他那些特立独行之举是那么地酷,简直媲美竹林七贤的魏晋风度。

可是现在换个角度看看,便开始壮着胆子怀疑他简直就是个trouble-maker:

首先,他让很多人爱上哲学之后就不再管他们了。这些人在苏格拉底口吐莲花般的哲学魔咒下开始对哲学心向往之,觉得除了苏格拉底外,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值得过,都是虚掷光阴的白痴,但另一方面,他们的慧根天资又不够,无力凭借自己去过上哲学的沉思生活。这就好比苏格拉底让身处洞穴的他们隐约看见了光明,但他们并没有自己走出洞穴、走向光明的能力,然而既已看见光明,就无法再退回到黑暗之中,宛如从来未见光一般。于是这些人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只有一辈子成为苏格拉底的忠实粉丝,追随着他,就好像跟随着一个流动的光源好借些光,既然过不成哲学的生活,只好退而求其次去过追随哲学家的生活。这种“梦醒后无路可走”的痛苦谁人能知?从这点看来,阿尔喀比亚德的控诉就不无道理,苏格拉底就仿佛一个缺德的情人,千方百计让别人爱上自己,等人家爱得死去活来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就掉头离去。或许不是苏格拉底残忍,而是哲学本身就残忍,要从众多爱哲学的人中筛选出凤毛麟角的接班人,问题是那些被淘汰的人怎么办?从这点看,阿尔喀比亚德的逃走简直就是聪明的自我保护,哪怕他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本能。

其次, 他被指控的最大罪名就是傲慢(hubris)和不虔敬。他到处教人知识,然后还不收钱,看看“子贡赎人”的故事中孔子对子贡的批评吧;他处处声称自己无知,结果被大家看作虚伪和狡诈;他逮谁和谁谈,让人家觉得羞愧和沮丧,连个正常日子都没法过,有点内心的小隐秘,小自私都得给揪出来,“狠斗私字一闪念”;他不怕冷、喝酒不醉、还不怕死,有这么个人整天在你旁边晃悠,不崩溃也难。你苏格拉底是很高妙,so what?到最后他与城邦的关系只能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于是很多人都在帮他反思和辩护,谈论哲学家应该如何在城邦中保护自己,就有了显白与隐微的教诲之说。问题是隐微了是不是两者就真的相安无事?哲学是否就因此变得虔敬?

还有,他被指控的另外一项罪名就是“毒害青年”,说阿尔喀比亚德的那些张狂和傲慢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很多人当然为他辩护,说阿尔喀比亚德恰恰是没有把哲学学到家就从苏格拉底这里逃出去从政,才会落此下场。问题是如果每个政治家都必须拿到哲学的毕业证书才能去从政的话,那么如果他们总是留级怎么办,是不是一辈子都做蹲班生到死?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学的半吊子哲学对从政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所以阿尔喀比亚德的悲剧既不是学哲学的结果,也不是没学好哲学的结果,而是半吊子哲学戕害政治的结果。这么看来,与其说苏格拉底-阿尔喀比亚德事件之后的哲学家通过隐微保护哲学家不受城邦迫害,不如说他们是要保护城邦不受半吊子哲学家的迫害,或者更进一步,少出炉几个半吊子哲学家。在阿尔喀比亚德这里,就是先从苏格拉底的哲学视角那里获得了一个看扁众人的眼光,然后再把这一傲慢嫁接在政治权术和征服的欲望之上。从修昔底德和布鲁塔克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他自如出入于各种政体与习俗之中,毫无障碍地根据政治需要扮演各种角色。这种毫无羞耻之心操控政治的妄为和他在苏格拉底的哲学面前产生的羞耻感形成鲜明对比,谁能说完全不是后者滋养了前者?对一件事物彻底地、绝望地感到羞耻,结果治愈了他在其他方面的羞耻。而对于前者,虽然是阿尔喀比亚德心头永远的痛,但只要他不看到苏格拉底,或者想到他,还可以暂时地获得免疫。虽然政治家和哲学家都是超善恶的,但他们那是beyond shamefulness,而两者的糟糕嫁接的产物如阿尔喀比亚德却是shamelessness。如果没有受哲学的影响而是直接进入政治的话,他会凭借本能具有可能不那么高妙,却基于自然的虔敬与审慎。哲学无罪,半吊子哲学就有罪。问题是从心性上说,哲学注定是少数人的事情,对大多数哲学追随者来说,学到的只能是半吊子哲学,会毁了自己、害了城邦。真正该受到谴责的不是苏格拉底的哲学,而是到处培养了一大堆为害城邦的半吊子哲学家。可是值得追问的是:苏格拉底式的教育,是否注定会培养出众多的半吊子哲学家,虽然也偶尔会有一两个成功的例子?就好像古代官窑中烧出的一大批瓷器中只能挑出一半件完美之作,而大部分只能销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真理虽然看上去很美,但是如果为真理的祭坛上必须献祭太多的东西,搭进去太多的人:城邦的政治前途、个人的幸福,它就一点都不美了。真正圣人的悲悯之心应该是两个维度的:既悲悯众生因昏聩而痛苦;又悲悯众生因追求清明不得而痛苦,因此圣人为众生所安置的爱欲阶梯应当不是第俄提玛式的天梯,一旦开始攀登就无法退回,而又有极少人能真正登顶,只能要么如阿波罗多洛斯之类绝望地卡在半路,要么如阿尔喀比亚德般在离开的路上摔死。圣人的阶梯应当是一站一站的,少数幸运儿固然可以登顶,大多数人只要努力了也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最终一站安息下来,而且,毕竟也是努力登过了的。而儒家正是给我们准备了如此舒服的爱欲阶梯。走到哪步都是家,都心安,不会凄惶。而要追寻到苏格拉底的美,必须在沿途拆毁让自己舒适的美。

哲学不是真理的包装纸,比谁包装得更巧妙。因为这就好比一个自己挖了很深的坑把东西藏进去又让人把它挖出来的人一样,如果看到别人总挖不出来,他总会忍不住自己带他去挖。这才是所谓显白与隐微的涵义,所以哲学家总是陷入又想把真理藏好,又担心人们找不着的两难之中。总有一天,索性不藏了,世界就该崩溃了。

末法时代:发不起的大乘心

最近从普陀归来,请回一本净宗法师的《阿弥陀经核心讲记》,花了一个晚上一口气就读完了。这本讲经的五个部分都是围绕经文的一段经文来进行:

“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法师的讲解强调的是只有专心念佛才是唯一正确的法门,才是“多善根”、“一心不乱”、“心不颠倒”,而其他法门皆是画蛇添足,会起反作用。法师的论证也是特别充分,从经文、从譬喻、从感应方方面面去谈。开始对法师的说法我还是颇为迟疑的,好在这两年对圣贤之书培养出了些虔敬之心,不敢妄自非议,只当是自己还未理解,于是又去查了弘一法师的演讲集,果见法师讲到净土宗的时候强调一定要起大乘之心,要兼修三皈五戒,还建议读地藏经。难道两位法师的说法有什么冲突么?

后来还是从弘一法师的一段话里受到启发,他在《佛教之简易修持法》的演讲中说道:“在这末法之时,大多数众生的根器,和哪一种法门最相契合呢?说起来只有净土宗。因为泛泛修其他法门的,在这五浊恶世,无佛应现之时,很是困难。若果专修净土法门,则依佛大慈大悲之力,往生极乐世界,见佛闻法,速证菩提,比较容易得多。”

这样看来,净宗法师苦口婆心劝众生只修念佛的目的并非为了贬损其他法门或者其他经书,而是专门对付末法时代的人心而定下的法门。想来现在和弘一法师的时代相比,更是末法中的末法,人心也更加昏聩和虚妄,估计就是这个,让法师连发大乘心都不肯提了吧。恐怕大多数人修净土还望兼修其他的并非为了真的弄懂佛理,而是有自己的小算盘,万一这个不行我还修了那个,落个双保险。法师自然明了这样的小心思,因势利导,告诉大家这一个已经法力无边,足以往生极乐了。

记得柏拉图的《理想国》开篇就是一个年迈昏聩的老者,老到既享受不了美食又享受不了美色的时候,加之害怕年轻时做的恶死后遭到神的惩罚,才匆匆地虔敬起来。想来不免觉得来气和不公平:凭什么他年轻时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老了只要一忏悔、一虔敬,就一笔勾销了?然而神也罢,佛祖也罢,都是如此宽容,只要一念向善,皆可成正果,别管这一念还是不是那么纯正。如此看来,畏惧的确是比慈悲更容易的进路。发起慈悲的大乘之心不易,在这末法时代尤难,也才会有九祖“地藏一孤臣”的自称;而畏惧惩罚或者痛苦较为容易,由此而进入一心念佛的修为也相对顺畅。

法师和法师说法不同,并非执有不同观念,更不是佛祖先后矛盾,而是面对不同众人的不同苦心。身处末法时代又根器拙钝、罪业深重的我,只希望可以老老实实念佛、战战兢兢做人,然后把积攒的薄薄功德回向给苦难的末法众生。

男女购物路线图比较(zt)

转贴一个图片,笑翻了,很好很真实。


我 自己还有一个更冷的结尾为这个图片做佐证。上周妈妈说要到一个市场采购花边,要自己设计衣服,我自告奋勇陪她去,因为我想顺便买一瓶药。结果是,我们吃完 午饭出发,买花边花了半小时,然后花了近五个小时逛旁边的衣料市场,买了四块布,在旁边的裁缝店做了四条裙子,一件衬衣,两件外套,直到天蒙蒙黑布店要收 摊而我们已经花完身上最后一分钱才挣扎着走回家去,然后等到吃完晚饭才想起来:我的药忘了买!

My God ! 我怀疑上帝当初造女人的目的是为了有个人在男人身边,时刻提醒他生活的荒谬和无逻辑,叫他们生起出离心,凡事不要太当真!

一碗好粥

昨天从广州出差回来,疲惫不堪,昏睡一夜,仿佛我去的不是邻省,而是西藏,仿佛我不是悠闲地和客户吃饭,而是登珠峰归来。起床后郁闷很久,搞不懂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老了,折腾不起了。

其 实在广州的日子里很舒服,项目早就有人做好了前期,我只是象征性地拜访一下。住在最好的酒店里,早上很晚才起床,然后慢悠悠地吃早茶。早茶必定要喝粥,是 极好的燕窝粥,里面的米早就煮化了,看不到一点米的颗粒,入口及其绵软,加上其他不知什么配料,让我这不算贪吃的人也赞不绝口。除了料之外,一碗好粥的最 大要害在于火候,要用文火慢慢地煲两小时,才能让米粒彻底融化,绵软滑口。讲究的人吃的就是这口,用高压锅糊弄是决计不行的。文火背后其是时间,而时间正 是现代最大的奢侈品。因此人们花钱买时间,品火候,然后再花时间去挣钱。听起来有些荒谬,不过就是这样的。可是即便这样,花大价钱买了人家的火候和时间, 还是很矫情地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因为是出差,是奔波,大概这就是潜意识里积攒的疲惫。可见火候和时间背后还是需要另外一个支撑,就是悠闲与惬意,这个东西 花钱也买不来。

再比如出差期间客户非常热情地招待到洗浴中心泡精油澡,做全套facial,一直折腾到凌晨快两点,把我这个保持着日出而 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活习惯的人困得恨不得趴在洗浴中心门口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刚精心做完美容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不是光彩,而是菜色。我实在想不通熬夜做 美容这么愚蠢和矛盾的事情是谁想出来的,而且怎么人们就接受得那么自然。

回来后自然没钱,也舍不得花钱去喝几百块的燕窝粥,做昂贵的美容美 体护理。不过我有自己最便宜、最简单,但是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很奢侈的办法,就是美美地睡了九个小时才起床,而且是宝贵的子午觉,然后花了两个小时用文火煲 了一锅白粥,就着榨菜美美地喝上一大碗!下决心以后不再做这种本末倒置的傻事,也不再喝高压锅熬出来的粥,要煲功夫粥!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四)

2:8  不要去注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就很少会被看成是不幸的,而那些不注意他们自己内心的活动的人却必然是不幸的。

注意别人心里的事情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总是担心别人对自己有不好的看法,因此做任何事都会想到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而不是说从这件事情本身来看怎么做最好;另外一种是出于好奇或者八卦心理总是想知道别人的事情,别人的心思。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徒劳地浪费时间,而且会导致不幸,因为这样就没有时间去看护自己的心灵,任由各种不良念头和情绪自由蔓延,好像荒芜而杂草丛生的荒原,这样必然导致不幸。

2:10  因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是更放纵和更懦弱。

怒易戒,欲难防。何况怒常常因欲而来。

2:11  不陷入恶完全是在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

对个人力量范围之外的事情只要保持虔敬和坦然接受就行了,不需要过分担心和关注;只关心自己力量范围之内的事情,而且,这其实往往会反过来影响到那些看起来我们自己所不能决定的事情,比如命运。德性常常可以决定命运,并且以某种我们无法觉知和理解的方式,而不是简单的因果立现。

2:13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而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遵奉他就够了。对心中的神的尊奉在于使心灵免于激情和无价值的思想而保持纯洁,不要不满于那来自神灵和人们的东西。

想着死后的事情,想着别人脑子里的看法,都是本末倒置的做法。一来这些东西由不得自己决定,二来这世上最多变的两样东西就是命运和人心,担心也没有用,什么来了接受就是,不必庸人自扰。守候着自己可以守候的东西就好。

2:14  唯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

超级童趣(zt)

图片来源:jiandan.net

昨 天开了一天会,正在昏昏欲睡之时收到另一位大概也是无聊之极的同事发来的一条短信,标题叫《别让灵魂赶不上你的影子》,里面讲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有一支 考察队深入非洲腹地考察,请了当地部落的土著人做背夫和向导,由于时间紧,需要赶路,这些土著人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物资健步如飞。一连三天,都很顺利地按 计划行进,大家都很开心。可是第四天早上,准备出发的时候,土著人们都在休息不走了,好说歹说就是不愿出发。队员们很奇怪,这几天大家相处得很好啊,是不 小心触犯了他们还是要坐地加钱?这时,土著人的首领解释到,按照他们的传统,如果连续三天赶路,第四天必须停下来休息一天,以免我们的灵魂赶不上我们的脚 步。

这个说法倒不新鲜,记得一位朋友研究尼采的专著中前言就引用了电影《云上的日子》里面的一段台词,说两个抬着尸体的人走得很慢很慢,因为“怕灵魂赶不上”,并以此引出尼采关于如何读书的论述,说在一个什么都快的时代里,读书,要慢下来,再慢下来。

大 概尼采是说在读古典的时候要慢,因为似乎古人说话都简约,看似云淡风轻的句子背后,埋藏着很多惊涛骇浪的玄机,需要人用心细细揣摩。不过尼采的时代在现在 看来非但不算快,简直要算蜗牛的速度了。以这种速度看,我们的灵魂大概早就被身体甩的不见影子,成了孤魂野鬼。这几天看了几个帖子,不约而同地在说,现在 如果一个人不说自己忙,简直就要遭人耻笑:一个人怎么可以不忙?一个人竟然不忙!相反,那些其实也为了生计忙得一塌糊涂,反倒憨憨地笑着说:我没忙什么的 人是多么令人敬佩。

“快”造就了我们的眩晕,因此现代人都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气质,大概这是灵魂对过快速度造成的眩晕的一种本能抵制和自我保 护。卡夫卡小说里的人物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等待填补着那被落在后面的灵魂空出来的位置,就好像《西游记》里孙悟空的灵魂飞到天上找神仙求助的时候,那 呆呆定在那里等待灵魂归来的身体。

慢下来不容易,因为快是无意识的,有惯性的,慢却需要意识来刹车。在这个时代给灵魂刹车恐怕要比尼采那个时代费更多的闸皮,因此当年佛祖才说,末法时代中哪怕能信奉受持最简单的信条,其功德也抵得上佛法时代供奉百千佛菩萨。因为更艰难,需要更大的努力。

远行需趁早

近 日翻起周作人的一个散文集子,其中有一篇叫做《中年》的很有意思。他引用了日本一位叫做兼好法师的话说:“即使长命,在四十以内死了最为得体。”还引用一 位朋友的话说,“人到了四十岁便可以枪毙”。这些话不禁让我想起,几年前看过仿佛是施特劳斯弟子伯纳德特在一本希腊悲剧的注疏中提到这样的典故,就是传说 嗜酒和好色的林神被捉起来之后,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其中一句就是:对人来说最好的命运是不出生,次好的是一生下来就马上死去。似乎是生命的过程就是堕落和 与“整一”(the whole)疏离的过程,不生则不堕落,马上死去则最少堕落。

不过虽说是堕落,也还有个程度问题。根据周作人的说法,似乎是人过中年,那堕落的速度更是加快,更无可挽回,因此是“速朽”:

平常中年以后的人大抵胡涂荒谬得多,……过了这个年纪,便将忘记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执著人生,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至可叹息”是也。(p171-2)

世 间 称四十左右曰危险时期,对于名利,特别是色,时常露出好些丑态,这是人类的弱点,原也有可以容忍的地方。但是可容忍与可佩服是绝不相同的事情,尤其是无惭 愧地,得意似的那样做,还仿佛是我们的模范似地那样做,那么容忍也还是我们从数十年的事故中来最大的应许,若鼓吹护持似乎可以无须了罢。……这样说来,得 体地活着这件事或者比得体地死要难得多,假如我们过了四十却还能平凡地生活,虽不见得怎么得体,也不至于怎样出丑,这实在要算是侥天之幸,不能不知所感谢 了。(p173)

我对于这件事体会颇深,不仅仅是周围到了这个年龄的人中露出的丑态似乎越来越多,在那日渐稀疏的头发,日渐隆起的 小腹和下坠的皮肤背后,令人感到丑陋的更多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委琐、贪婪、昏聩和不知耻。不过就连我们这些离中年门槛越来越近的人又如何呢?一位朋友和 我说,她现在特别怕照镜子,因为从自己的眼神里,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在冷、一点点在硬。她的这番话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少年润土和老年润土。而这一 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奥勒留的《沉思录》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们不仅应当考虑到我们的生命每日每时都在耗费,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而且 应当考虑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个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没有多大把握说理解力还能继续足以使他领悟事物,还能保持那种努力获得有关神和人的知识的思考能力。因 为他将在排泄、营养、想像和胃口或别的类似能力衰退之前,就开始堕入老年性昏聩,而那种运用我们自己的能力,满足我们义务标准的能力,清晰地区分各种现象 的能力,考虑一个人是否应当现在辞世的能力等诸如此类的能力绝对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性,而这理性整个地已经衰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不仅是因为 我们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为对事物的关照和理解力将先行消失。(3:1)

原来理性的衰亡要先于肉体的衰亡,看来我们不仅要给我们的身体“保鲜”,注意运动、养生,更要给我们的灵魂“保鲜”,在它昏聩之前就不断地反省、不断地修炼、不断地亲近高贵优雅的事物,才能有幸不被列入“拉出去毙了”的令人厌恶的行列。欲远行,需趁早。

周作人,《周作人抒情散文》,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2年。 

男人和女人

前几天晚上睡前乱翻书,看到刘小枫老师在写西美尔的时候有这样一段描写男人和女人差别的文字,让我抱着肚子笑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太传神了,所以我边笑边拼命点头。

“就 身体感觉的性别差异而言,男人身体的性别感是一种行为,性别感在女人却是自己的身体本身。‘女人生活在存在与女人存在最深刻的同一中,生活于自在地规定的 性别特征的绝对性中。这种性别特征,就其本质而言,不需要同异性的关系’。男人性只有在两性关系中才能实现,或者说需要女人才能实现,女人性原则上并不需 要男人就可以实现自身,‘在女人自身中就已经包含了性的生活’。所以,男人的性别活动看起来似乎强烈得多,其实追女人不过是男性的生活兴趣之一,容易激动 的性感觉不过是生命的部分功能。对于女人恰恰相反,性别活动是生活因素本身,性感觉是生命的整体。

从性感觉上讲,女人需要的是具体的男人, 男人需要的却是抽象的女人——在性行为方面,男人可以觉得只要对方是女人就得,女人却要看对方是哪一个男人。‘男人只需要一种完全普通的兴奋,只是一般性 地依恋女人’——或者说,男人可以因女人而普遍兴奋,女人的兴奋却只为确定的某一个男人勃发。

作为男人,西美尔对男性品质下了这样的判词: 男性追求的不是生命整体,而是生命的载体;不是灵魂本身,而是灵魂的功能;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的方式——结论是:女人比男人更接近存在,从人的纯粹性 而言,女人比男人更是人。‘女人与男人因此是完全不同的。就自己是女人这一点对女人来说,比起自己是男人这一点对男人来说,更具本质性’。西美尔的这些论 点令我想起舍勒的说法:‘男人感到与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距离,好像牵着一只小狗’……‘女人是更契合大地、更为植物性的生物’,‘女人像娴静的大树,男人就 像树上乱嚷嚷的麻雀’……”

我不想从学理上去讨论女人比男人如何更摆脱了形而上学的魔咒,更诗意地栖居,更“在世”,从而具有拯救西方文明 危机的重大意义。我只是对两性如此本质性的差别本身感兴趣。为何女人如此深地活在感觉当中,在男人看来莫名其妙地生气,根本不可理喻;为何女人从本质上说 都活在某种怨妇的状态中,在男人看来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顺便说一句,我认为女人和小人虽从表明看来都有这种远近皆不行的相似性,却有着本质差别:女人 的怨是感觉到亲密关系有所疏离的失落,在“幽怨”的情绪中,重点在“幽”而不在“怨”;女人的不逊是对某种亲密所表达出来的喜悦,所以这不逊不是真的傲慢 无礼,而是表达撒娇和爱意);为何女人如此看重自己的身体,喜欢妆扮和揽镜顾盼,并且似乎并不仅仅是为悦己者容等等,都可以从这段话里找到答案:女人在自 己的女人性中存在,不这样她们就没法存在。

由此又想到自己需要修正的一个地方,因为我曾经用这种自寻烦恼的问题问过自己:我到底首先是一个 人还是一个女人?哪个是自己的第一性?当时我还用汉娜· 阿伦特的话来给了自己一个响亮坚定的回答,就是她从来拒绝参加什么女哲学家研讨会之类的活动,并且说:我是作为一个人而思考,不是作为一个女人。现在想 想,大概她是不愿和女性主义之类的事情沾边而已。但就是这样一个观念,让我漠视了男女之间的差异久已:我一直像一个男人那样活着,那样思考,那样与人相 处,结果问题多多,烦恼多多,却不知为何。因为我漠视了被自己遮盖在男性存在之下的女性存在,我用男性的方式思考和行为,我的情感反应和需求却是女性的, 所以里外都是拧巴着。直到近两年,我才渐渐敞开自己的女性感,正视自己的真实感受,真正地回归了自己。等我这样做了,我才欣喜地发现,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存 在的一些男性特质并未因此消亡,而是悄悄地融入了女性感当中,理性因此而更加丰润;感性也因此冷静起来,两者相交了。

刘小枫,《拣尽寒枝》(增订本),北京:华夏出版社, 2007年。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三)

1:6 ……我学会了不使自己碌碌于琐事,不相信术士巫师之言,驱除鬼怪精灵和类似的东西;学会了不畏惧也不热衷于战斗;学会了让人说话;学会了亲近哲学。

不碌碌于琐事。我试着把自己一天做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纪录下来,结果发现里面很多都是心不在焉或者无意识的情况下去做的:比如无意中在房间里溜达五 分钟,发呆五分钟,N次路过镜子时照镜子、整理头发十分钟,吃东西时拿起食品包装袋看看说明书3分钟,半睡半醒地赖床半小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条短信两分 钟等等。于是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没觉得自己一天做什么却总觉得自己还挺忙,原来很多时候时间都浪费在了琐碎而无意义的事情上。打起精神对自己的每分钟时 间精打细算,是一件比对日常开销精打细算更值得做的事情。

我最怕、却又总忍不住去看、去听算命的事情,因为想知道,但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又会心里打鼓。现在想想这些纯属庸人自扰:与其去关注一些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不如更好把握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我一向不热衷于战斗,却常常畏惧战斗,结果常常纵容了恶。战斗也是佛祖的方便法门之一,不只是隐忍才是。我想亚里斯多德《伦理学》里“恰当的愤怒”大概说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让人说话是件很难的事情,和此伴随的是倾听的德性。对说话的人来说,打断他和心不在焉地听是同样的打击。

亲近哲学,也是一种稀缺的德性。不过这里并不包括很多学院派哲学专业的人,因为这里面很多人的心恰恰离哲学最远。

1:7 ……不写作投机的东西,不进行繁琐的劝诫,不显示自己训练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为以图炫耀;学会了避免辞藻华丽、构思精巧的写作;……学会了以朴素的风格写信。

自己曾有过多少次写一些空洞无物的应景之作,虽然以后不大可能会完全避免,但我会尽自己最大力量减少。

繁琐的劝诫:曾有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劝别人改变心意,或者宣扬自己认为是真理的某种思想。去年接触到两个人,一个是太极拳的名师,另一个是中医界的泰斗级人物,他们无比热爱自己的事业,但从来不气急败坏地宣扬,更不会向人推销。凡事皆有机缘,不可勉强。

想想自己曾经是多么地可笑:不管学了什么东西,读了什么书,都会想尽办法在和人的谈话和各种场合显示出来,那么地爱发言,那么地爱辩论,还有做作地行一些善事却惟恐别人不知道。受不得忽视,受不得委屈,受不得平凡。

从前最得意的事情大概就是写出自认为讥诮、深刻的文章来:铺垫悬而又悬的开头,千回百转的铺陈,余音绕梁的结尾,实则卖弄平庸得很。还有书信,无论 是早年的手写还是后来的email,也从未朴素和简单过。文风冗赘的人思想上也会有太多的枝蔓,而且无意中会被自己横在路上的枝杈绊倒。

1:9 ……毫无矫饰的庄严,为朋友谋利的细心,对无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发表意见的人的容忍。

自恃自己的知识与理性从而轻蔑大部分人是知识份子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至少是我需要时时谨记的。

1:12 懂得了我们并不是总能以紧迫事务的借口来推卸对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义务。

这点我今年的体会最深,对自己的父母、朋友、亲人,总能找到比看望和照顾他们看似更紧迫的任务,只是从今年开始,我才学会放下别的事情,把他们放在前面。

1:15 ……我学会了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里和疾病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种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做摆在面前的事情毫无怨言。……他 从未表现过奇怪和惊骇,从不匆忙,从不拖延,从不困惑或沮丧,他不以笑声掩饰他的焦虑,另一方面也不狂热或多疑。……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贯公正,不如 说是不断改善。

我沮丧地发现这里说的所有问题我都有,唯一让我有所安慰的最后一句话:不断改善。

1:16 他有一种保持友谊的气质,不会很快厌倦朋友,同时又不放纵自己的柔情;他对所有环境都感到满足和快乐;……对于幸运所赐的丰富的有益于生命的东西,他不炫 耀也不推辞,所以,当他拥有这些东西时,他享受它们且毫不做作;而当他没有这些东西时,他也不渴求它们。……他能够放弃也能够享受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是 许多人太软弱以致既不能够放弃、又不能够有节制地享受的。而这种一方面能足够强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质,正是一个拥有一颗完善的不可战胜的 灵魂的人的标志。

现在想想,命运不赐给所有人那些权势富贵的东西是有其道理的,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骄矜、傲慢、放纵、粗鄙,这些东西常常不是在贫贱中显现,而是在富贵中。看来一颗强健的灵魂不仅包括如何面对困厄之境,还包括显达。

意识流. 金刚经. 庄周梦蝶

以前最不喜欢,也最看不懂的是所谓意识流小说。忽而跳到这里,忽而跳到那里,有如梦呓般不知所云,包括那最著名的《尤利西斯》和《追忆似水年华〉,我承认我翻了翻就立刻放弃了。我实在不知道这种描写人胡思乱想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这两年读《金刚经》,看到佛祖的弟子须菩提问佛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倘若有人发了佛心想要潜心修佛的时候,“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我用白话斗胆解释一下,就是说该让自己的心安住在哪里?怎样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胡思乱想?佛祖听了这个问题,回答说“善哉善哉”,认为须菩提真正问到了点子上。看到这里我一直很困惑:大乘佛法不是要气势恢宏地发誓普度众生么?一开始就和自己的心较个什么劲啊!

不过如果稍稍注视一下自己的心,就会发现它像个跑马场,各种念头飞来飞去,热闹非凡,几乎没有片刻消停,这些念头非但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呆多久,会转到什么别的念头上去。人对它们几乎完全是失控的,相反,人却受这些念头的控制,因为你不知道哪个念头来了,让你忍不住傻笑,哪个念头让你陷入忧伤,哪个又让你嗔恨。而这些念头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关于“我”的概念,并由此产生于与“我”相对的“他人”,在这种差别心中产生出美丑、善恶、幸与不幸、快乐与忧伤等等所有的情绪。因此佛祖对须菩提的这个问题首先的回答就是:要想降伏自己的心,最重要的是要消除我、人、众生和寿者之间的差别。

我从这里反过头去想起了当年不喜欢的意识流小说,它们和一大批现代派艺术和哲学的意义在于开始从对外部世界的探索回转到人的内心中来,从而重新发现了这个被忽视了很久的世界。世界的秘密,其实就在人心里。

每个人的世界基本上是由每个人的心自己造出来的,它先造出一个“我”,又造出“他人”,从而最终形成了世界。这个心根据自己的欲求不断界定着与他人和世界的关系,根据这些关系的满意程度产生出各种情绪:快乐、忧伤、痛苦、妒嫉、生气等等。从这个角度说,人和人各自世界之间的关系基本上互不相关,人和人从本质上说几乎无法沟通,除非有人可以理解所有人的世界,从而打破所有这些世界之间的界限,而这样的人就是佛。

所以在佛看来,每个人自以为是真实的世界其实都是虚幻的,是人自己造出来的,而我们却以为它们真实到不可动摇。我们生活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境中,如同生活在梦里,却以为自己醒着,就像庄周梦蝶的故事一样,不知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靠自己醒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因为一不小心,当你以为自己醒来的时候,却又进入了另一个梦中。而停止制造一切梦境的要害都在须菩提的那个发问上面: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善哉善哉!

有多少计划可以实现?

我是一个比较懒惰而又随性的人,所以我喜欢制定计划,然后让自己按照计划生活。但是由于随性惯了,制定的计划鲜有能执行到底的,但是这仍然无法阻挡我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地制定计划,因为对我来说,即使一个计划只执行了50%到80%,也强过完全没有计划,结果什么也没做成。

今天翻出了自己07年记录在笔记本上的计划,逐条对照检查一下:

07年的几个目标:

1、学习理财并养成良好的消费习惯。(自我评价:实现50%,因为的确养成了理财的习惯,并且做基金一年,小有成绩,哪怕现在大盘跌到这样的程度,我的利润率还在两位数。但是消费习惯还没有实现完全理性化,经常冲动型购物。这是我的致命伤之一)

2、坚持每日运动,特别是瑜伽。(自我评价:实现80%。好处是不管多忙,基本上坚持了运动,别管是去健身房,还是走路上下班,最差也会边看电视边举举哑铃。不过瑜伽就没能坚持天天练了)

3、每日练习琴和书法。(自我评价:实现40%。因为古琴的学习没有坚持下来!只好回北京再回炉了。书法时断时续地算是坚持下来了,也小有进步。)

4、简单、高效、有序的生活。(自我评价:实现40%。因为虚荣或者脸面,生活原本还可以再简单;由于懒惰,生活原本还可以再高效;由于自律不够,生活原本还可以再有序。这项是今年继续改进的重点。)

5、围绕目标,对其他事情说“不”。(自我评价:实现80%。在这点上感觉进步最大,学会说不)

6、多关心亲人、朋友。(自我评价:实现90%。这是今年对自己最满意的一点,对父母、兄弟、朋友格外有耐心,不怕麻烦和尽量宽容。而做这些的时候几乎没有勉强,都是发乎内心的爱。)

7、勇敢、坚韧、心态平和。(自我评价:实现90%。不是没有过凄惶、忧郁和恐惧的时刻,但是绝不允许这些情绪在心里驻留得太久)

8、每日读佛儒经典。(自我评价:实现80%。大部分日子都坚持了。近一年的时间读了差不多十本左右吧)

针对这些情况,看来今年的计划还要定得更细致些,特别是针对最顽固的一些毛病,争取至少有所改善。

醉酒的狗狗们(zt)

以此提醒喜欢喝酒的人们:谨防醉酒后被偷拍。联系最近的艳照门事件,最需要防止被拍照的是最无法自控的两种时刻:醉酒和欢爱之时。

图片来源:http://www.vplanet.org/2006/rw/thrw093006.htm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二)

5:26  让你的灵魂中那一指导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体活动的扰乱吧,无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让它不要与它们统一起来,而是让它自己限定自己,让那些感受局限于它们自身而不影响灵魂。

从前读到苏格拉底从军时可以忍受很多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比如寒冷、饥饿之类的东西,还常常站在一个地方沉思一夜,到东风破晓才离开,又即刻投入到哲学谈话之中,丝毫不知疲倦;还有佛祖舍身饲虎的故事等,总是在想,难道神圣之人就连对痛苦的忍耐力也要比别人强吗?现在想来,不是他们的忍耐力强,而是他们更懂得肉体痛苦的虚幻,以至于决不允许这痛苦对灵魂有丝毫污染,令灵魂软弱或者恐惧。佛祖在《金刚经》里说,倘若他有丝毫的我人众生寿者之相的区分,在身体被一块块割下的瞬间,就绝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嗔恨之心。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也说过,不要让战场上负伤的士兵太痛苦的哀号,以免他们过分注意身体的痛苦而影响到灵魂的勇敢。这么想想,倒是现代人太宠着身体了,以至于成为它的奴隶,被它支配。重新唤起自己灵魂中那神性,或者说佛性的部分吧,否则就辜负了上天或者Nature单单赋予人类这一财富的好意。

5:34  如果你能走正确的道路,正确地思考和行动,你就能在一种幸福的平静流动中度过一生。……好好地坚持正义的气质并实行正义,这样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其实也不必把行正义拔到多高的位置上去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心安,才能平静,才能幸福,所以至少为了自己也要这样吧。不行正义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恐惧、自责、昏聩、焦虑、忧郁、疲惫、自卑,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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