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范加尔，这个布丁脸的荷兰人再度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他率领的阿尔克马尔倒在了荷甲最后一轮，将唾手可得的冠军送回给了埃因霍温。范加尔痛惜道：我们是本赛季打法最靓丽的球队，但……诚哉斯言，阿尔克马尔场均2.44个进球，当年的阿贾克斯和巴塞罗那仿佛重现。

范加尔的球员生涯并不显赫，长年效力安特卫普和鹿特丹斯巴达等不入流球会，并未妨碍他在足球思想上的修为。在阿尔克马尔退役前，他已进入教练组，一年后得逢良机，高晋阿贾克斯辅佐本哈克。1991年，野心勃勃的范加尔被扶正，开创了阿贾克斯史上的又一个辉煌期，荷甲三连冠，95年欧冠决赛力克AC米兰，96年离卫冕只差“轮盘赌”（荷兰人的弱项）。

成功的基础：纪律和交流

在自由至上的阿姆斯特丹，范加尔在阿贾克斯上任的第一天起，便鼓吹纪律的重要性，这是他执教哲学的基础。“足球是一项团队运动，球队的每一个人都应互相依存。如果某人没有在场上执行自己的任务，那他的同事就遭殃了。这就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尽全力完成基本任务，这就需要场上纪律作为保障。我认为这只可能在场下纪律同样贯彻的基础上实现。当你作为教练站在队员面前，首先得把框架搭好，告诉他们纪律包括哪些方面，你又是如何理解的。细节决定成败：训练课开始前30分钟在更衣室集合，保持身边事物的整洁，坐在一起吃饭且不能自顾自看报纸，照顾自己的身体，比赛后准时上球队大巴。如果一个球员不能接受这些，那么首先我同他谈话，试着讲道理。我只在万不得已时才动用罚款，因为这是教练示弱的表现。”

在渗透纪律的过程中，阿贾克斯进步很快。范加尔和本哈克共事数年，大部分球员已经熟悉了他的风格。“他们知道我会带来什么，这绝对是个巨大的有利因素。”做个守纪律的好孩子？范加尔并不满足，他的目标是球员们能对于任何触犯纪律的问题做出自我反应，第一个赛季便告成功。助理教练们以为他们有时可以迟到几分钟，球员们马上提醒他们遵守规则。而球员们最先做到的，是确保自己准时回到球队大巴上。“我不用再告诉他们训练课结束后留下，那已成为惯例。我还可以举出更多这样的例子。我认为严于律己是自己的优势，这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也是希望别人自律的关键。”

范加尔视纪律为重中之重，最终却成为他的命门。被誉为“全攻全守之父”的米歇尔斯在70年代推行军事化管理，恃材自傲如克鲁伊夫，屡屡违纪，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米歇尔斯罚归罚，用归用。范加尔不然，他是出了名的死脑筋，其“冥顽不化”的恶名在执教巴萨后便流传开来。90年代初尚处于俱乐部说了算的前博斯曼时代，且阿贾克斯一干主力皆是他自青年队一手提拔的嫡系，自然唯命是从。可到了巴塞罗那，那一个个都是腕儿啊，里瓦尔多拿了欧洲金球奖都没谢过教练一句；二进宫时，甚至传出范加尔雇佣私家侦探调查球员夜生活的新闻。他在阿尔克马尔的东山再起，一定程度上是大球会不给饭碗，摒弃“铁血”的结果。

交流，是范加尔执教哲学的第二个因素。这里，同样的，他先搭建必要的框架，创造出环境，让球员渐渐感到有责任互相交流及与教练组交流。星期一成为了重要的日子，范加尔上任后延长了这天的医疗恢复课，因为这是球员自发交谈的时刻之一。对上一场比赛开膛剖肚的分析也在此时，过去所谓的讨论往往由教练唱独角戏，而今范加尔推行交流的方法见效了，他提出的问题很快得到响应，队内开始有了推心置腹的对话。交流令球队进步更快。

在赛季中的每一个星期里，交流的机会自然还有很多。“每堂训练课都是一种形式的交流。练习本身并不那么重要，问题在于你怎么利用它们。球员们通过训练课发现教练的意图。我总在训练比赛中吹哨暂停，要求球员去思考面前的足球问题。当了11年老师，我有足够经验判断该插手还是该静观，以及向谁发话。很自然地，我会向年轻球员讲解更多，而对30岁的老将，很多习惯他们已经定型，且很可能无力再改变。”

“媒体不厌其烦地将我描述成一个独裁者，自以为无所不知。而每天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们更了解我。我每天都向身边的人学到一些新东西，从球员、队医、助手范德伦、哈姆斯到守门员教练霍克。每周四教练组和医疗团队一起讨论每一名球员，我也会问每个人他们对于上一场比赛的感觉和下一个对手的想法。我每天都和球员对话。作为团队领袖的任务是从多如牛毛的信息中做出筛选和抉择，我非常希望球员们也参与这个过程。然后，所有人都应该公开地支持这个抉择，再有分歧便是自找麻烦。”

2002年，里克尔梅天价加盟巴萨，但却是当时管理层为抗衡皇马的巨星政策，采取的病急乱投医。范加尔丝毫不留情面，在罗米高光报道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你在这里没有位置。果然，红蓝新10号首发机会寥寥，上场也表现得闷闷不乐（还是因为天生苦瓜脸？），不久便被“流放”至比利亚雷尔。05/06赛季他在国家队和俱乐部双丰收，记者旧事重提，里克尔梅表示两人之间没有矛盾，反倒是他很感激范加尔的坦诚。

纪律和持续的沟通，引出了“团队至上”。当范加尔在91年向荷兰足球界提出这个词后，一群记者立即拿他当笑料。一家报纸刊出了一张照片，范加尔和球员们在练习头球时手拉着手围了个圈，注脚以嘲弄的口吻写着——“团队至上”。“做这样的练习，手拉手岂不是很正常？”范加尔十分不解，他和新闻界的紧张关系从教练生涯的伊始便蒙上了阴影。入主巴萨后，他立即成为球队里最大的新闻人物。那时，加泰罗尼亚的老记们都以谈论荷兰人的趣事为乐，每个人都想知道范加尔著名的笔记本上到底写着什么，每个人都希望范加尔能够在新闻发布会上发怒，指着记者鼻子骂类似于“你从来都只说坏话，不说好话”这样极具攻击性却适合上头条的话。范加尔在巴萨的三年里故事不断，反倒是巴萨球员在新闻上的价值降低了。

“足球方面，任何事都离不开团队，每名球员都清楚别人的长处和弱项是很重要的，自然而然地，你就能和队友相互理解，这是胜利的基础。所有球员都得学会将团队利益放在第一位。‘团队至上’不是说大家成为好朋友，而是了解彼此的能力并据此对话，这是交流和纪律的延续。”有一件事令范加尔意识到，他的队员理解了“团队至上”。欧洲冠军杯对垒比利时根特队的前夕，范加尔问队内前锋约翰·范洛恩：“比利时人坚清壁野，何阵可破？”答曰：“433，老板。”范加尔闻言大喜——范洛恩很清楚用这个阵型，自己将没机会上场，但在紧要关头，他将团队置于个人前面。

足球理念：进攻，进攻，再进攻

范加尔一再强调，纪律、交流，以及足球理念，是他在阿贾克斯成功的三块基石。说完了前两点，该轮到足球理念了。“观众买票入场，我们兜售产品，阿贾克斯的产品就是攻势足球，而最适宜的阵型非343莫属。从球员到教练都支持这种打法，我们达成一致并一起实施，这是阿贾克斯公认的办事原则。”

在范加尔治下，阿贾克斯很快成为足球革新思想的先锋。“确实，我得到了在其他俱乐部不可能获得的尝试的机会，对于体能训练我有自己的想法，赛季临近尾声时球队良好的身体状态绝非偶然。”他请来运动生理学专家赫塞，其先进的训练手段和恢复方法令荷兰教练的进修课本就像私塾里的《三字经》。多年后，在艰苦卓绝的英超赛场，两位少壮派主帅穆里尼奥和贝尼特斯也是从体能着手改善球队。

关于战术，范加尔也有着独到的思考。他认为，后卫在所有情况下都要人盯人，从比赛一开始就找到防守对象并尽可能贴身。阿贾克斯一直以来是区域结合盯人防守，后卫根据指示站住位置，只在对手侵入自己的区域才开始盯防，但这只适用于被动阶段。范加尔要求在主动阶段，皮球一旦接近自己的区域，球员就该将对手看管住。对后卫来说，如果盯防对象将自己视为一名“杀手”，那便是对这名后卫最好的赞誉。

近年来的中后卫，特别是阿贾克斯的3号和4号，都要成为组织进攻的核心。所以，布林德和里杰卡尔德至关重要，他们兼具战术意识和脚下技术，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只知拦截的中后卫。而在前锋身后，10号已经不被作为核心使用，因为他控制的区域受到对手重兵看管，中后卫和防守中场与过去相比，意志更顽强，处理球更快捷。因此，自由发挥的左内锋不再有充足的空间，哈吉在巴塞罗那就遭遇了失败，阿贾克斯的10号通常是“芬兰冰刀”利特马宁，他总能回追对手至本方半场，是以范加尔在2000年重召爱将入部，也给了满腹牢骚的里瓦尔多一个警告。

范加尔足球的特征之一是极高的控球率。足球不以控球率决胜负，但有效地将球控制在脚下，可以令对手疲于奔命，也能令本方根据自己的节奏打出传切配合，形成大量的三角配合。许多教练在研究“球员如何跑更长时间、跑更远距离”，而范加尔追求的是让皮球的滚动代替球员的跑动。这对于传接球技术的要求相当高，判断能力、出球时机、选择对接球者而言合适的球速……这些都需要反复的练习以及足球智慧的理解。马特乌斯在维也纳现场观摩了95年欧冠决赛，对阿贾克斯“完美的技术”赞不绝口：“到底怎么练的？我们教练也常说‘把球控制住’，可阿贾克斯简直是世界足球的顶峰！作为对手，我只能又爱又恨。”对阵同样以技术见长的AC米兰，阿贾克斯的控球率依然占优（52%），但已比平时的60%以上低了不少。

阿贾克斯控球时，场上11名球员填空在343的阵型中。范加尔以号码规定职责，本方控球和对方控球时，要求完全不同。阿贾克斯的各级青年队也按照同样的阵型练习，是以年轻球员可以很快融入一队。这个阵型严格来说近似于3331，不同于另一位号称“343信徒”的扎切罗尼，这是一种高度冒险的打法。守门员不开大脚，短传交给后卫发起进攻。范加尔对后卫的要求，首先是要干净地处理球，切忌拖泥带水。3号布林德选择进攻方向，但真正的场上指挥是4号里杰卡尔德，除一针见血的传球外，他在对方控球时的选位同样重要，是站在卫线身前扫清障碍，还是回到和中卫平行的位置，甚至更加堕后，出任清道夫。布林德身边不是盯人中卫而是积极助攻的边后卫，当他们压上时，身前的左右前卫不考虑补位，保持前倾，但不会越过左右边锋。前卫的目的是为了支援前锋，破坏战术纪律的盲目前插是不被允许的。阿贾克斯当时的6号和8号是戴维斯和西多夫，堪称完美人选！两名边锋虽然站在边线上，拉开了宽度，但在拿球后的选择相当丰富，既能走边也能内切。如果左路突破受阻，马上转移球至右路，对手被调动得苦不堪言。

右后卫雷齐格在加盟阿贾克斯前，在格罗宁根打右前卫。“他有速度和良好的预判能力，在这个被局限了的位置上也踢得很有效率，并且，他善于发起进攻。我最早让他客串右后卫时，防守的表现实在笨拙，但我相信他只是需要时间来习惯。像他这样的球员，我宁愿冒险也要让他上场。再说，他即便失误，也能凭速度赢得回追的时间。”后来在巴塞罗那，范加尔将左边锋岑登改造成左后卫，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没有人可以否认范加尔率领的巴萨是历史上最具观赏性的球队之一，正因为他坚持进攻的风格，荷兰人即便在下课时，依然有忠实的球迷为他鸣冤叫屈。克鲁伊夫时代，巴萨的会员数目一路呈下降趋势，从最初的108181人下降到了98093人。而在范加尔上台之后，巴萨的会员数目一路上升，恢复到了106450人的水平。在巴萨百年的这个历史性时刻里，范加尔的风格的确给加泰罗尼亚人带来了很多兴奋点，为加泰罗尼亚足球注入了活力。范加尔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当时的自治区主席普霍尔。97/98赛季，巴塞罗那作为冠军，失球数竟高达56个，只有积13分降级的希洪竞技等三支球队超过他们！

细心的球迷不难发现，范加尔是足球界凤毛麟角的持续信赖笔记本的教练。“比赛中时刻作笔记，赛后温故知新，至于别人怎么看待，我根本没兴趣了解。首先，记录下赛前计划的失误之处。比如，利特马宁的位置再向前推进5码能更有效地帮助进攻，那么他身后里杰卡尔德和布林德的位置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为了有效地综合判断各方因素，笔记本不可或缺。然后，记录下球员个人的失误之处，以便中场休息时有理有据地说明。致命的失误更是绝对不容忽略的。赛后根据笔记本上的条目，我会与球员开会讨论，并在今后的训练中进行针对性练习。好记性比不上烂笔头啊！”

范加尔喜欢动用高科技手段，91年起便给球员看对手的剪辑录像，尤其相对陌生的欧洲对手（当时信息匮乏），一定要做足准备。《世界体育》名记路易斯·加西亚回忆：“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范加尔办公室时的惊讶，在坎帕诺球场地下那个小房间内，我看到了范加尔办公桌上的一台电脑。那可是1997年，远不像现在这样满大街都是电脑，而在足球圈里用电脑？闻所未闻！后来，我还看到了从电脑里打印出来的形形色色的分析球员数据的单子。”在执掌荷兰国家队后，ProZone这样的专业数据分析软件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范加尔的笔记本——电脑。

这位荷兰名帅在2002年遭遇滑铁卢，阿贾克斯95一届在国际赛场上的告别演出弄砸了，荷兰竟未能跻身世界杯32强。范加尔最为推崇的“纪律”和“3331”，成为一柄双刃剑，重创了自己。荷兰国脚自由散漫成性，历届大赛都要习惯性内讧，范加尔“不近人情”的管理，提前引爆定时炸弹，连心腹戴维斯和西多夫，都愤愤然退出。3331阵型更催生“中锋之痛”，范尼、马凯、哈赛尔班克、范霍耶东克四个和尚吃什么水？范尼占据杆位后，哈赛尔班克好歹谋得右边锋的一席之地，可看看他在都柏林那抽射般直接出界的传中……

下个赛季，范加尔能否重新出现在欧冠的教练席上？阿尔克马尔能否保持对阿贾克斯和埃因霍温的冲击力？目前尚未可知。续约至2010年的他，执教哲学永远令中立球迷起立鼓掌。